6. 第 6 章
林妙莺已经确认楚旭没有知会平乐了。
渐暗下的天色也令她放弃了去寻平乐,她没去过怀远侯府是其一,怕错过楚旭来接她回宫也是原因之一。
还有,她其实是个胆小鬼。
大堂中越发热闹的人气,令她失去了起初对酒楼的观感,点燃灯烛转动起来的走马灯,上面的彩绘也不再令她欣赏,流转的光影忽明忽暗浑如张牙舞爪的鬼影,林妙莺不敢多看。
推杯换盏的人声,还有携伎出游的嬉笑,都让她恨不得将自己缩起来。
为不让自己多害怕,她取出了《考工遗制》,庆幸她是下了学便径直出宫,还带了书袋。
她先从了解的龙骨水车和筒车的制造看起,很快便定了神,其中有些与往日理解不同的细节,完全可以将辘轳改得更省力。
也不知又过了多久,忽然有人撞上她的食案,醉醺醺的陌生男子扶在她对面:“美人儿一人喝茶有什么意思?来……一起喝酒……”
男子说着就伸手向林妙莺。
林妙莺抱着书退开,椅座倒地发出“哐当”的巨响,引来了更多的视线。
视线伴着一些令林妙莺脑子轰鸣的嘈杂,周遭一切都像天旋地转了起来,她看所有人面庞都变得扭曲,就像是又遭了幼年时那种被包围的可怖感,可这次没有母亲将她护在身后。
林妙莺掐着手心,让自己冷静,她已经长大了,可以不怕了。
然她还是低估了醉酒男子的无耻,他是醉得站不稳,可他身后还有仆从,见林妙莺灵活地躲过了他的手,干脆地朝后招手:“来人啊,把这小美人抓住。”
冯吉在楼上瞧得着急,楚昇的面色也冷了下去:“带她上来。”
冯吉连忙带了侍卫下去。
一声呵下,堪堪要抓住林妙莺的两个仆从被甩开了去,冯吉掌掴向醉酒男子:“瞎了你们的狗眼,也不瞧瞧我们家娘子是你们这些腌臜人能碰得起的吗?”
“就是少了一根头发丝,也要你们拿出性命来赔!”
冯吉掌掴得不轻,脆响直将醉酒男子扇得眼冒金星,捂着脸发懵,其仆从更是被冯吉还有两个人高马大的护卫所慑。
天子脚下,随便扔块砖都能砸到贵人不是说说而已,瞧着几人衣着气势,还真说不定是,只好哀嚎着爬起来去扶自家郎君。
醉酒男子显然还不够清醒,甩开仆从朝冯吉伸手指:“你算个什么东西,爷我可是忠勤伯府的公子。”
“别以为我没瞧出来,你们根本不认识,少来充英雄。”别当他喝了酒便没有瞧见这个小娘子一人独坐了许久,说着又要推向冯吉。
冯吉瞥眼瞧见不耐烦的太子,也不再与醉鬼多纠缠,与侍卫道:“扔出去。”
侍卫钳住醉酒男子向外扔,仆从在后追,冯吉却笑眯眯地转向林妙莺:“公……”才说一半咽下唤了个在宫外的称呼:“娘子,大郎君在楼上等你。”
林妙莺惊魂未定地跟着冯吉向上望去,灯影照落间,男子神情莫辨,一身暗青的锦袍纹饰低调,腰间蹀躞却将他腰际勒出了挺拔的线条,一眼便可感与生俱来的气度。
能使动冯吉的,不用再细看,也知是谁了,林妙莺很快低下了眼,带着自己的书袋跟着上了酒楼二层。
楚昇从楼梯收眼转入雅间,几个伙计快速收拾了食案退下,林妙莺过上了一会出现在他面前,雅间的门被关上。
他淡淡地掀动了下眼皮,尽量显出关爱皇妹的温雅:“皇妹怎会在此?”
许是应对了一群新科进士许久的缘故,他挂在面上的温雅有些僵,但他想,根本没有抬头看他的林妙莺不会发现这点不同,视线肆意地落在这个皇妹身上,娇美柔弱,性格胆怯,光是站在那儿,就很容易忽视。
可一旦注意到了,便是一片朦胧干净的美丽,挑动着人将她抹乱的神经。
楚昇脑中无端地冒出了林妙莺落水那日的情形,呼救也细弱得可怜,还是拍动的水花引了他注意,走近,一张狼狈的娇靥突兀地从水中冒出闯入他的眼。
他滞了瞬息才从有些记忆的眉眼辨出她的身份,他名义上的皇妹——溶清公主,实际是连姊妹间的排序都插不进去的外来者。
楚昇转瞬计较拉她上来与否,手却已经伸了出去。
少女跌落在地上狼狈地咳水,湿透的裙衫紧紧贴着肌肤,漂亮的颈线往下,一切朦胧可见。
下意识挪步挡在她身前,他的皇妹,如何能令宫人觑看?
从回忆中抽神,楚昇听到林妙莺说是十三带她出的宫,下意识轻嗤了一声:“十三的话你也信?他许诺了你什么?”
林妙莺捕捉到了他话语外的那一声“嗤”,难堪不已,低下眼看自己的脚尖:“他帮我约了平乐。”
显然的,平乐并没有来,楚旭骗了她。
“还有呢?”楚昇又问,但不等林妙莺回答,便替她说完了楚旭能做出来的事:“他可是让你一定要在酒楼等他回宫?”
林妙莺点了点头。
这下冯吉也听出来了,十三殿下实坏,完全就是故意留溶清公主一个女子在往来食客的酒楼,她若不等平乐公主,错过了如何是好?可若等平乐公主,那也落入了十三殿下的陷阱,时间已耗,若想回宫,只能继续等下去。
十三殿下也不想想酒楼是什么地方?再安全的京城还能少得了纨绔?
若不是遇到太子,那酒醉纨绔真将溶清公主抢去可如何是好?
冯吉对林妙莺印象极好,毕竟他就没见过溶清公主这样,衰得撞见自家殿下真面目的无辜娘子,然此刻也不免庆幸,还好溶清公主与自家殿下有了交集。
他觑眼一下头垂得更低的溶清公主,又看一眼自家太子殿下,若能插嘴的话,他定建议太子再好好管教管教十三殿下。
楚昇从容起身从林妙莺身边走过:“你与我回宫。”
“冯吉。”
冯吉立马垂听吩咐。
“在此等十三。”
冯吉面上闪过一丝开心,应道:“是。”
林妙莺慢半拍地没有动,冯吉小声提醒:“公主赶紧跟上殿下啊。”
冯吉送两位主子上了马车,才等在酒楼的显眼处。
而马车内,林妙莺好一会才整理好脆弱的内心,其实楚昇帮了她是好心,是她对那声嗤太敏感了些。
隐约地,她可感一些楚昇私下有些不太一样的地方,可一码归一码,林妙莺整理好心情后,又想起了道谢。
楚昇面前多了一双女子的手,白皙纤细紧张得在抖,场景有些似曾相识,不同的是,这次捧着的木雕换了个颜色,形状上也有些不同。
“多谢皇兄带我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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