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赎罪第四天
一声闷响。
隐秘的陷阱吞掉了赶路的残兵,深坑让病弱的战马前蹄猛地踩空,直直坠入坑里,正中坑底木刺。
扬首长鸣,马匹因为剧痛而拼命挣扎,马背上的白绕猝不及防,巨大的颠簸将他狠狠甩飞。
重伤下的应对已然来不及,白绕重重砸在枯败的树干上,又重重摔落在荒草乱石中,尖利的小石块棱角毫不留情地在他手臂上再添上新的伤痕。
剧痛袭来,他面色苍白,呼吸越发微弱。
其余残兵见状,慌忙勒马,小心翼翼探查周围,随后连忙围上来。
“渠帅!渠帅你没事吧!”
重伤加失血,白绕的眼神溃散了些,嘴上有气无力地骂着:“他娘的,天要亡老子。”
仰面躺着,他的不甘都因为疲惫无力而虚弱难见,只一双眼还有昔日风采。
眼皮越来越沉重,就在快要闭上时,只见他撑着力气夺走手下兵卒腰间的匕首,狠狠给自己又来了一刀。
“渠帅!”周围兵卒大惊失色。
鲜血再次喷涌流出,他却在笑。
此时,树枝上一条翠绿色的竹中青倒挂着,冲一行人友好吐着蛇信子。
“哈。”白绕笑出声,眼皮半抬,“一条畜生,也想要老子的命。”
士卒的反应比他的要激烈多了,那可是竹中青,咬到人便会致使血肉溃烂,无药可救。
众人下意识后退几步,在那蛇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往下俯冲时,已然忘却所有,转身拔腿逃跑,徒留张绕一人。
人影越来越远,张绕的笑从低哑到放肆,算不得什么,成王败寇,各自为己。
此刻的意识是清醒的,浑身上下却没得半点力气,他望着那条翠绿色的毒蛇,等待自己的死亡。
明赫坐在树上,看了这人好一会儿。
她嘴角含笑,双腿微微晃动着,却没出半点声。
这才对嘛,人这种生物,总是会被抛弃的,什么情谊,什么陪伴,自私自利才是人类。
剧情按照自己认为的方向走,她满意了,心情便好了。
“去。”
左肩上的狸花闻言,轻巧一跃,落在了竹中青旁边,猫爪用力一拍蛇尾,竹中青蛇身一紧,直起身,竖瞳泛冷,尖牙散发冷凛的光。
见是狸花,又变回温顺模样,失望地跟着游走。
闭上眼的白绕久久没有感受到痛感,重新睁开眼,就对上了一张白皙漂亮的脸。
“真可怜,所以,要和我许愿吗?”笑脸盈盈,除了那身粗布麻衣,她与这个环境格格不入。
妖怪?白绕有气无力地想着。
他露出不好惹的模样:“小娘皮子,老子一只手就能弄死你,还敢看我笑话。”
凶狠的话,虚弱的语气。
明赫被逗笑了,迈着脚步绕他转圈,步伐慢而轻,在枯枝落叶上发出簌簌轻响,时不时还“不小心”踩到他的伤处。
“白渠帅也知道自己如今是个笑话啊,不错,还不至于是个无药可救的蠢蛋。”
小狸花也好奇地跳到了对方已经干涸的腹部伤口处,十来斤的重量砸下去,让男人喉间又涌起腥血。
白绕浑身上下都是血,有的干了,有的还在流,没一处好。
红的红,黑的黑,伤口处还有沙石。
听这话是认识他,白绕想不起来自己见过这个人,难道是曹操那个庸狗派来的。
他在心底计较着。
明赫可不知道曹操的无辜。
“瞧瞧,渠帅这浑身上下,就嘴最硬。”她半蹲下来,手指精准地戳在对方伤处,“人之将死,怎不愿说点好的呢?”
啊!
白绕惨叫。
偷鸡不成蚀把米!
原是白绕握着匕首猛地扎去,锋尖扎进了明赫格挡的手心。
明赫挑眉,面不改色地折断他的手腕,才慢条斯理地将匕首从自己手心拔出来,而那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愈合。
“您看,明明已经吃过轻视敌人的亏,怎么光吃亏,不长教训。嗯?”
一番话,不知说的是白绕,还是自己。
明赫缓缓站起来,她的眼睛如同深潭,嘴角的弧度也没什么温度,双唇凉薄,看的似乎不是人,而是一具尸体。
美丽而危险。
白绕的惨叫下,小狸花咬住匕首,扔到团成一团的竹中青旁边,一猫一蛇,舔舐着匕首上的血迹。
明赫的左手指腹从下往上磨着已经看不见的伤口,她的手是纤瘦白皙的,然而力道和巧劲是不容小觑的。
“你到底是谁?”痛呼惊叫都已经没了力气,白绕额间冷汗淋漓,浑身也开始发冷,僵硬从下往上蔓延,他似乎真的要死了。
雄壮的男人不似时下的其他男人爱蓄须,他横眉高鼻,不算很好看,但壮硕和凶煞气势,常年有兵有底气,给他添了几分别样。
明赫垂眼看着他想,世人常谈容貌若盛,无论男女,都能顺畅些,且史书上说不得还能有个名字,故而后世的人大多追求美丽,有人到了几乎疯魔的地步。
可是······权力和地位,才是最能够叫人立刻变“美”。
看这白绕,不就是。
也不管自己想的对不对,白绕随意发散后,才回过神来回他的问题。
“我只是个好心人罢了,许愿吗?你的心愿,我来实现。”
明赫愿意,给他个机会,只是要拿走什么,也是她说了算。
乱世里的能人太多,大人物赫赫有名,小人物嘛,偶尔也能拨动蝴蝶的翅膀。
回到山寨堂内
荀彧到时,里头还在争吵,他眉头微跳,这两人他都不认识,对方亦然,都是只闻其名,不识其面。
只是瞧见门外那些士卒身上的甲胄,却是眼熟。
黑山军。他确定。
“先生来了,请坐。”
戏台搭好,人也到齐,卓徽方才出来当和事佬,给人介绍。
白绕和孙轻都噤了声,不约而同地看向来人,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上茶的竟是文婶,荀彧想,大概是前后脚。
“怎得是个瞎了眼的婆子。”白绕那张嘴吐不出好话。
文婶只当没听见,上了茶就站在旁边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