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相逢
“小远？小曦？”
记忆中那个鲜活的人，如今瘦骨嶙峋，灰白色的粗布褂穿在身上，补丁盖不住窟窿，却显得肥大，脸上皱纹丛生，手上布满老茧。
他站不直，因为断了腿，一只手紧紧扶着个木头拐杖，走得一瘸一拐。
耳边发出‘砰’的声音，是顾时远提不住手提包，落在地上的声音。
同时落在地上的，还有祝晨曦的泪，她难掩哽咽，“周叔，你怎么这样了啊。”
周建林怎么也没想到，家里人会来看他，从西边转回来，他是真死里逃生，这两年，知道家里老母亲夜挂心，思虑再三朝家里写了平安信，千叮咛万嘱咐不让家里来人。
他立即朝着大门口一看，见没人，忙忙托着拐杖走过来，“不是不让家里来人，赶紧的，进屋去，进屋去。”
祝晨曦见他走得急，推顾时远让他赶紧进屋，入手，旁边的人肌肉紧绷，纹丝不动，祝晨曦只得快走两步扶住人，入手是骨柴一样的人，轻的好像一推就倒，这次她是真哭出了声，“顾时远！”
顾时远好似才回神，他猛吸一口气，弯腰提起手提包，话也不说，径直进屋。
祝晨曦扶着周建林进屋，“周叔，顾时远就是这种讨厌性子，他也担心你呢。”
“谁担心”，顾时远死死盯着进屋的周建林，“你扔下我，自己过得这是什么好日子，弄成个残废。”
祝晨曦瞪他，“顾时远，你再胡乱说话就滚，就不该让你来！”
“我没想来。”见着周建林蹒跚上台阶的模样，顾时远牙关咬紧，猛地转头。
祝晨曦却是发现，他哭了。
她心里难受的厉害，眼泪流的更凶，努力止住哽咽让自己恢复，心想幸亏，幸亏他们来了。
周建林看着面前的少年，比起两年前，高了，虽然还是瘦，可看着健康，是想象中的模样。
他转头看祝晨曦，见她低头抹泪，声音带着安抚，“小曦啊，没想到你这丫头来看我，比那臭小子强，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
饶是有气无力，语气却依旧是记忆中的温暖，这声音，搁着两辈子的距离。
祝晨曦心里皱成一团，心脏拉扯的都在疼痛，面上却破涕为笑，“周叔，我们都想你呢。”
“其实想我也不用来，你们好好的，比什么都强。”周建林心里还是担心。
祝晨曦扶着他坐下，“不来怎么知道周叔你受伤，要是不来，才后悔一辈子呢。”
屋里空间狭小，对门一张矮桌，靠墙一张单人床，另一边几个摞起来的破木箱，上面放着几个缺口的粗碗，和一个掉瓷的搪瓷杯，再无其他。
祝晨曦只扫一眼，就看着了碗里剩的半个窝窝头，她忍着心里的难受，让顾时远赶紧把包拿过来，“周叔，这都过午了，我们这一路赶来，还没吃饭呢，我都饿了，咱先吃饭吧，吃完饭再说。”
她瞪顾时远，“你还当什么木头，赶紧过来。”
顾时远再说不出赌气的话，抿唇把手提包打开。
祝晨曦说着自己的打算，“周叔，咱们先吃饭，你这腿怎么回事，一会吃饭完，得找人给你看看，我摸着你手上热，可能在发烧，我这回还带了些药来，让大夫看看哪些药能吃。”
舅甥两人安静沉默，只祝晨曦一个人的声音在小屋里回荡，平和又温暖。
人来都来了，赶是赶不走，周建林一琢磨，让祝晨曦把角落木箱上的铅笔本子拿出来，“我先写个条子，小远你送到前院第三家，那家姓赵，你喊赵伯伯，条子就给他。”
顾时远并不多问，拿着条子转身就走，忙活这一会，祝晨曦心情平复下来，有些好奇，“周叔，你让顾时远给那个赵伯送什么？”
周建林见她前前后后在小方桌上放吃食，又朝着院门口看一眼，“我这里是个小废品站，时不时就有人来送东西或者拉东西，看着你们影响不好，那赵伯伯管着这废品站，还是我认识的，让他帮个忙。”
果然，不一会，一个脸有些黑的瘦高大伯就走进来，“老周啊，这回好了，你家里来了人。”
那股子熟稔劲，一听就知道他和周建林关系不错，他叮嘱顾时远，“既然你们来了，可得好好给老周看看，他这腿在西边就断了，这赶了七八天的路回来，我找大夫看了，说一点就没长上，偏他死犟，不让我再给找大夫，这几天都开始发烧，这可不是好事，你们得上心。”
祝晨曦听得心里一紧，忙忙回应，“谢谢你赵伯伯，我叔多亏了你照应，等下午我和我哥再去您家道谢。”
瘦高男人摆手，“什么谢不谢的，我和你叔是兄弟，成，不和你们多说，我锁俩小时的门，你们好好说说话。”
说几句话，他就转身离开，走的时候锁了大门，对外就说今天废品站不开门。
关门落锁之后，小院里彻底安静下来，不必再担心有人来，周建林才彻底放松，他就着顾时远端来的水洗手，眉间带上笑意，“小曦丫头可是长大不少。”言谈举止都很有些大人样了。
到底是经历过两辈子的人，这段时间没少听着祝晚霞说些卖东西说话的技巧，祝晨曦自觉没啥，“周叔，看样赵伯伯没少照顾你，我和顾时远去看看是应该的，赶紧过来，咱们边吃饭边说。”
周建林倒是不反对，“成，我转到这边，能住个遮风挡雨的屋，多亏他给安排，他家两个孩子，十来岁，小远一会你们买点吃食去看看。”
最开始的情绪过去，顾时远虽然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却也应声，“嗯。”
听着这话，祝晨曦知道，周建林以前在西边住的地方，怕就是牛棚了，也不知道受了多少苦，给磋磨成这样。
她心里想着，手上不停，把几张面饼拿出来，沿着边撕开，卷上从家里炒了带来的肉递给周建林，“周叔，这些你都放心，现在最重要的，是你吃好喝好养好身体，再让大夫给看看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