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满城灯火
七月底的某个傍晚,张定北站在大帅府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抽烟。
太阳已经偏西了,热度还在,但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树上的蝉还在叫,叫得有一搭没一搭的。台阶下面的青砖地上落了一层细碎的树影子,被风吹着来回晃动。
张定北抽完那根烟,把烟头在鞋底上碾灭了,扔进旁边的废纸篓里。他没有转身回书房,而是在台阶上坐下来,两条腿伸在台阶下面,手搭在膝盖上。这个姿势不像一个统帅,像一个干完了活的庄稼人,坐在自家地头上歇口气。
院子里勤务兵在搬东西,一个旧书架从东厢抬出来,书掉了一本在地上,另一个兵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夹在胳膊底下继续走。张定北看着他们搬完,没说话。
张少卿从廊子那头走过来,穿一件浅灰色衬衫,手里端着两杯茶,递了一杯过去,在台阶上坐下来。
张定北接过来喝了一口,不烫不凉,刚好的温度。
“北平那边怎么样了?”
“张辅廷的电报说机场月底前能铺完,城防也差不多了。总统府换了新瓦,颜色对得上。八月初可以启用。”
张定北没有接话,端着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院子对面那排新刷了白灰的厢房上,墙上还能看见没干透的水渍。
“你去过了?”
“还没。刘粹刚带了二十五架过去,回来说跑道没毛病,就是侧风大,得多飞几趟才能适应。”
张定北点了一下头。父子俩并肩坐着,中间隔着一杯茶的距离。风又吹过来了,比刚才大了些,把树影子摇碎了撒了一地。
“爹。”张少卿先开口了,端着茶没有喝,低头看着杯沿,“您这次去北平,奉天这一摊子,交给谁管?”
张定北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茶杯放在台阶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直了一些。
“这个院子,你住了多少年了?”
张少卿想了想:“打小就在这儿住。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张定北重复了一遍,“这个院子里哪块砖能踩、哪块不能踩,你都清楚。奉天城哪个路口堵、哪个路口通,你比我熟。定北军的兵是谁带出来的、枪是谁管的、飞机是谁修的,你全知道。”
他停了一会儿。
“我去了北平,奉天这一摊子,不交给你交给谁?”
张少卿沉默了一下:“杨总长呢?”
“杨景澄管总参谋部,管全国的事。奉天是东北的老底子,底子得有人看着。看底子的人不能走远,也不能换生手。你懂技术、懂兵、懂东瀛人,你在奉天,我踏实。”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跟平时在大帅府里拍桌子拍板凳那种嗓门完全不一样。
张少卿坐在旁边,看着父亲侧面那个不太清晰的轮廓。暮色已经下来了,天空从浅蓝变成灰蓝,又变成一种暗橘色,从西边一层一层地漫过来。廊子底下有人点了一盏马灯,光不大,但暖乎乎的,在暮色里稳稳地亮着。
“北平那边的布局,你去了就知道了。”张定北又说,语气像是自言自语,“铁路直达,城防环城,机场已经能用了。重工基地也在那边,张辅廷盯了大半年,各条线都齐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补了一句:“奉天这边的厂子,你是看着它长起来的。两边合在一处,才是完整的。只守着一个地方不行。北平那个位置,你不去坐,就有人想去坐。”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过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没有回头。
“你妈走得早,你是长子。东北这个摊子,迟早是你的事。趁着我现在还能在台上坐着,能给你把路铺多平就铺多平。”
他说完就继续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迈上走廊台阶,推门进了书房。门在身后合上了,廊子底下的马灯光从门缝里漏进去一条细长的亮线,过了一会儿灭了。
张少卿还坐在台阶上。杯里的茶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站起来,端着两个空杯子穿过院子往厨房走。走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树叶在暮色里是深绿色的,密密的,把头顶的天空遮住了一大片。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
他走过去了。脚步声在青砖地上渐渐远了,消失在厨房那头的转角。院子里只剩下那盏马灯,静静地亮着,照着空无一人的台阶。
几天后,奉天接待站送走了最后一批暂住的人。
陈明远搬进了总院后街的新家属楼,三间房,还空着两间。他下了手术台走十分钟路回家属楼,打开门屋里是空的,脱下白大褂挂在门后,坐在桌前整理当天的手术记录。有时候坐得久了,会站起来走到窗前看外面。楼下是居民区的巷子,傍晚有孩子跑过去,笑声像碎石子一样撒了一地。
周景濂常住锦州学堂了。他的房间在学堂最西头,一张床一张桌子,墙上挂着他手写的“读书认字”四个字。每天早上起来先烧一壶水泡茶,然后坐到桌前改第二册教材。第一册已经印出去发了,反馈陆续从各地送回来,好话不多,问题不少。他把问题一条一条记在本子上,第二册改完之后回头再改第一册。
刘望山教室外面种的菜已经出苗了。孩子们每天中午提桶浇水,水是从井里打上来的,冰凉冰凉的。他在黑板上写了“瓜”字,问“谁知道这是什么瓜”,有人说是黄瓜,有人说南瓜,有个小女孩说是倭瓜。刘望山说都算对,然后挨个把三种瓜的名字写在黑板上,说:“认识一样东西,能叫出三个名字,你就是半个学问人了。”
八月初,北平旧总统府的最后一面瓦换好了。
工人从脚手架上撤下来那天,张辅廷站在总统府门前的台阶上看了一眼。屋顶的新瓦和旧瓦颜色几乎看不出差别,深浅交织在一起,像同一批窑烧出来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里走,穿过门廊进了正厅。厅里已经收拾干净了,地砖重新磨过,家具是从仓库里搬出来的旧物,擦过了摆在原位,跟原来几乎一样。
他站在正厅中央环顾四周,窗外的光从四面的窗户里涌进来,把地板照得亮堂堂的。墙上空着,还没有挂画。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去,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朝西边望。
西边的天际线上有什么东西在闪,那不是灯火,也不是夕阳,是一排飞机的机翼——刘粹刚的二十五架飞机正在低空掠过北平西郊,分成三个梯队,依次转弯,朝着南苑机场的方向飞过去了。机翼在暮色里反着光,一排接一排,从西边一直延伸到南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全部落进机场的方向,消失在天际线后面。
南苑机场的跑道灯已经亮起来了。去年八月定的编制,一年前配齐的守备营、工兵连、通讯班、医疗中队,都在按各自的职责运转。守备营的哨兵在跑道两端站岗,工兵连的人在检查油料库的阀门,通讯班的电台在暮色里闪着微光,医疗中队的人正把白天用过的药箱收回医务室。二十五架飞机依次降落,一架接一架地滑入停机位,机翼在跑道灯的映照下一闪一闪的,像一排归巢的鸟。
就在同一天。
鞍山矿区外围,天快黑的时候。
林测量员带着两个技术员从东边的山脊上往下走。今天走的路比往常长,三个人都累了,技术员的脚步越拖越慢。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前面忽然有人从树后面走出来。
是孙烈臣的人。吉林警备区的一个排,穿着便装,但手里有枪。领头的对林测量员说:“林先生,警备区司令请你走一趟。”
林测量员愣了一下。他转头看了一眼两个技术员,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本测绘记录本。
“什么事?”
“不清楚。司令只说请你去一趟。”
林测量员沉默了几秒,把记录本交到左手,右手插进裤兜里,跟着来人往山下走。两个技术员被留在原地,有人给他们递了水壶。
林测量员被带走的时候,天边的云被夕阳照得发红,像有人在山那头放了一把火。山下远处的城镇亮起了灯,一盏一盏的,黄黄白白的,连成一片,映在傍晚的暮色里。他看了两眼,收回目光,跟着便衣往山下走。
城北小学。
当天夜里,宋教员带着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