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 7 章
第七章第两万四千零七个字
小暮花了一个小时才把佐藤的翻译稿从鉴识课调过来。稿纸装在三个透明证物袋里,厚厚一摞,每一页都编了号。第十八章的原稿一共四十二页,密密麻麻的日文手写体,行间距很窄,页边空白处偶尔有佐藤用俄文写的注释。
白鸟把稿纸铺在办公桌上,从第一页开始数。铃南站在旁边帮忙核对页码。小暮和佐野也过来了,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日光灯管嗡嗡地响。
“第十八章,第一页。”白鸟的手指按在稿纸上,“字数。”
铃南翻出佐藤电脑里的电子版备份。小暮从鉴识课拷贝了一份数据。第十八章的电子文档打开着,字数统计显示:两万四千一百三十七个字。
“两万四千零七。”白鸟说,“倒数第一百三十一个字。”
铃南在电脑上定位到那个位置。光标闪烁在文档的某一行。她把那一行放大,念出来:
“‘他站在窗前,看着雨落下来,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自己从来就不是猎物。’”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自己从来就不是猎物。”小暮重复了一遍,皱起眉,“什么意思?”
白鸟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走向书架,抽出那本俄文原版《第二次死亡》,翻到第十八章对应的位置。铃南凑过去看。俄文原文中,这句话的用词和佐藤的日文翻译略有不同。佐藤译的是“自己从来就不是猎物”,但俄文原文更准确的直译是——“自己从来就不是被追捕的那个人。”
“水野选的是这一句。”白鸟合上书,“他想告诉看到密码的人一件事。”
“什么事?”铃南问。
白鸟把日文版和俄文版并排放在桌上。“水野临死前,一直在调查那个秘密部门。他发现那个部门的人不仅在监视SIT-07,还在监视所有可能接触到旧档案的人。水野以为自己是被追捕的猎物。但在他死之前,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他拿起那张从佐藤家墙上撕下来的纸条,翻到背面。铅笔涂抹出的压痕还在:“第十八章。第两万四千零七字。”
“水野想通了什么?”铃南追问。
“那个部门之所以存在,是因为警视厅内部有人需要它。战后建立这个部门的人,后来成为警视厅的高层。他们用这个部门处理那些不能公开的案件,同时用这些案件来要挟政客、财阀、甚至警察厅自己人。水野查到了其中一个关键人物的名字。他把名字藏在密码里。”
铃南心跳加速。“那个名字,就是‘自己从来就不是猎物’这句话?这看起来不像名字。”
“因为这不是名字。”白鸟把日文版翻到另一页,“这是第十八章第二万四千零七个字的原文。但水野写密码的时候,佐藤还没开始翻译这本书。水野用的是俄文原版。俄文原版的第十八章,第两万四千零七个字,是另一个词。”
他指着俄文版第十八章的一行字。铃南看过去,看不懂俄文,但白鸟已经在稿纸上写了一行罗马字注音:
“ZAITSU。”
“在日语里,”白鸟说,“‘罪’这个字,读作ZAITSU。也是‘财’的读音。水野在暗示那个人的身份——一个有权有势的人。但到底是罪,还是财,需要看上下文。”
佐野一直没说话。此时他忽然开口:“水野有没有留下完整的名字?”
“没有。”白鸟说,“他只留了一个词。但结合佐藤的稿纸,答案就很清楚了。佐藤在翻译到第十八章的时候,在页边空白处写了一个俄文注释。注释旁边画了个问号,问号后面写了三个汉字。”
白鸟翻到佐藤稿纸的第十八章第二十九页。页边空白处,用俄文写着一段注释,注释末尾有一个问号和三个汉字。铃南凑近看,那三个字是:
“财津。”
佐野的搪瓷杯掉在地上,咣当一声。茶水泼了一地,但没人去擦。佐野的脸色变了,变得很难看,像是有人在他脸上画了一笔浓墨。
“财津。”佐野重复这个名字,声音发涩,“财津正吾。”
“谁?”小暮问。
“警察厅前次长。”佐野说,“五年前退休。退休后去了哪里,没人知道。他是战后那个秘密部门的最后一任负责人。”
铃南的脑子嗡了一下。“佐藤翻译到第十八章,遇到了‘罪’和‘财’的谐音。他可能联想到了什么,在页边写了‘财津’这个名字。然后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来了,杀了佐藤。”
“凶手知道了佐藤发现了财津的名字。”白鸟说,“但凶手不知道佐藤把名字写在了稿纸上。他杀了佐藤,拿走了U盘,擦掉了地下室柜子内壁的密码,但他没找到稿纸。因为佐藤把稿纸藏起来了。”
“藏在哪里?”
白鸟重新拿起那张佐藤电脑里的电子文档截图。第十八章第二十九页的页边注释,在电子版里是看不到的,因为佐藤只把正文录入了电脑,页边的手写注释留在了纸质稿纸上。纸质稿纸被佐藤藏在了——铃南突然想到昨天在佐藤家看到的东西。
“沙发。”铃南说,“佐藤家沙发上堆着衣服。那堆衣服下面有没有东西?”
白鸟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赞许。“鉴识课的报告说,沙发坐垫下面有一个塑料文件夹。里面是第十八章的原始手写稿。他们把稿纸收走了,但没注意到页边注释。”
“因为注释是俄文。”铃南接上,“鉴识课的人不懂俄文,以为只是普通的翻译备注。”
白鸟点头。“凶手也不懂俄文。他看到稿纸上的俄文注释,以为只是佐藤的工作笔记。但他还是不放心,所以他把稿纸藏进了沙发坐垫下面。但他没有带走。”
“为什么?”
“因为带走了反而可疑。如果佐藤的翻译稿不见了,警方会追查稿纸的去向。他不能让人知道他在找什么东西。所以他杀了人,抽了烟,试图制造密室——失败之后,他选择了一种更聪明的方式。”
“把稿纸留在现场,赌没人注意到那三个汉字。”铃南说。
“对。但他赌输了。”白鸟把稿纸收起来,递给小暮,“复印三份。一份存证,一份给佐野桑,一份给我。”
小暮接过稿纸,转身去复印。佐野还站在原地,脸色没有恢复。他的搪瓷杯躺在地上,茶水漫过地板缝,渗进水泥里。
“佐野桑。”白鸟说,“你认识财津正吾。”
佐野沉默了很久。走廊里的灯管突然不闪了,办公室陷入一种沉闷的安静。铃南能听到复印机在小暮那边嗡嗡作响,一页一页地吐纸。
“财津正吾是我在档案课时期的上司。”佐野终于开口,“他提拔了我。五年前,他让我把SIT-07的档案全部封存。我当时不知道为什么要封存,但服从了命令。后来水野死了,我才意识到那些档案里有什么。”
“有什么?”
“财津正吾在任期间,利用秘密部门处理了至少七起杀人案。他收钱替人消灾,把谋杀伪装成事故、自杀、失踪。那些案子后来被重新调查过,但所有证据都消失了。唯一保留完整记录的,就是SIT-07的第一代档案。水野把它们拷贝了一份。”
“财津知道水野拷贝了档案?”
“知道。所以水野死了。”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复印机也停了,小暮站在复印机旁边,手里拿着三份复印件,一动不动。
“所以凶手是财津派来的。”铃南说,“他花了五年时间找到水野藏档案的位置,杀了三个人练手,最后来找SIT-07。”
“他是来灭口的。”佐野说,“所有知道那份档案存在的人,都要死。水野死了,佐藤死了。下一个——”
“是我。”白鸟说。
佐野看着他。“你知道他要来。”
“我知道。”白鸟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让人发冷。“所以我在等他。”
铃南忽然明白了。“你今天早上来这么早,是因为你知道他会来。你昨天晚上没睡,不是在思考,是在准备。”
白鸟拉开抽屉,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部旧手机,翻盖款式,屏幕有划痕,边角磨得发亮。手机背面贴着一小片胶布,上面写着“水野”。
“水野的手机。”白鸟说,“五年来我一直没开机。因为开机就会暴露位置。但现在——”
他翻开手机,长按电源键。屏幕亮了,显示出一行电量极低的警告,然后跳出一个未接来电的提示。来电时间是五年前十月十二日凌晨两点十七分。来电人:财津正吾。
“水野死前最后一通电话。”白鸟说,“他打给财津,但财津没接。水野在语音信箱里留了一条消息。我一直没听过。现在——”
他拨出语音信箱的号码,输入密码。手机扬声器里传出嘈杂的电流声,然后是水野的声音。很年轻,带着疲惫,但语气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