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第五十三章 武氏姐妹
柳溪庄的事情过去以后,武家难得安静了几日。至少表面上很安静。周贵被撤,孙福逐出庄子,赵成被调离外庄,新的账目格式开始往几处庄子送,武元庆那边虽然明显不满意,却暂时没有再派人来。郑管事每天依旧忙得脚不沾地,杨氏照常处理家中事务,武照也没有突然获得新的庄子让她继续练手,沈知闲因此十分珍惜这段难得没有新增事项的日子,甚至认真评估过,若这种状态能够连续维持半个月,她是不是可以把“近期工作强度”从中等重新下调到安全。
事实证明,一个人在武家生活久了以后,最大的错误就是对安稳产生不切实际的期待。这日下午她刚在账房把两卷旧册归好,青禾便过来叫她,说大娘子那边请二娘子过去挑首饰,二娘子又顺手让她一起去。沈知闲第一反应便是:“为什么挑首饰要叫我?”
青禾笑说二娘子觉得她眼光还行,她更疑惑了:“她什么时候得出的结论?上回挑衣料我明明只说了两句话。”青禾想了想:“可能两句就够了。”沈知闲无话可说。她现在越来越深刻地理解,所谓“有用”并不一定需要通过正式任命扩张职责,有时候只是某个人忽然发现你在某件事情上也能发表一点意见,于是从此所有相似事项都会自然落到你头上,这种工作增长方式没有文书、没有交接,甚至没有一句明确通知,却异常高效。
武顺住的院子比清竹院更柔和些,院里种着几株花,窗下摆着绣架,桌上香炉里燃着很淡的香,连伺候的人说话都比别处轻。沈知闲进门时,武顺正坐在镜前,桌上摆着几支簪子和两对耳饰,武照则靠在旁边,一副明显已经失去耐心的样子,一见她就道:“你终于来了,她已经挑半个时辰了。”
武顺从镜中看了妹妹一眼,说是她自己坐不住。武照觉得这几支簪子都差不多,武顺反问她是不是觉得所有花都是花,所以也没区别,随即朝沈知闲招手:“知闲,你来看看,这支白玉的,还是那支鎏金的?”
沈知闲走过去看了两眼,白玉素净,鎏金更亮,上面还嵌着一颗很小的红石,若单看好不好看她其实说不出太专业的判断,可武顺身上的衣裳颜色清淡,便答白玉更合适。武顺笑说自己也是这么想的,武照立刻问既然早知道为什么还挑这么久,武顺慢悠悠地把白玉簪拿起来:“因为明日不是穿今日这身。”武照沉默了,沈知闲差点笑出声。
她这才知道,武顺明日要去赴一个亲眷家的小宴,并不是什么正式大场合,却会有几位与杨氏熟识的夫人和年轻女子在场,因此衣裳、首饰、颜色都不能随便。武照对此明显缺乏兴趣,觉得不过吃一顿饭,哪里值得如此麻烦,武顺却道:“因为不是只吃饭。还要见人、说话,让别人记得你,也记得我们家如今是什么样。”
武照问别人怎么想是否真有那么重要,武顺一边把一支耳坠放在耳边比,一边耐心解释:“有时候重要。父亲还在时,别人怎么看我们没有那么要紧,因为有父亲在前面;父亲不在以后,母亲、你、我说什么做什么,都会有人看。你可以不喜欢,可别人不会因为你不喜欢就不看。”
武照仍旧不以为然,问难道穿一件衣裳也能被人看出什么,武顺终于转过身来:“当然能。穿得太华丽,别人会觉得母亲刚接回庄子便急着显摆;穿得太素,又可能让人觉得我们家如今过得不好。首饰太多显得张扬,太少又显得失礼。别人未必真这么想,但你不知道谁会怎么想,所以至少别主动给人话柄。”
武照听得眉头越皱越紧:“活得不累吗?每天都想别人怎么看,不累?”武顺笑了笑:“你每天都想为什么别人可以管你,不也一样?”屋里静了一瞬,沈知闲很识趣地低下头。姐妹之间这种问题,最好不要表现得过分感兴趣。
武照却没有生气,只盯着姐姐看了一会儿,说这根本不一样,她是在想怎么不让那些人管。武顺便道:“我是在想怎么让他们少管。你想以后没人替你做决定,那很好,可在你真正能自己做决定以前,总得先平安走到那一天。”这句话说得很轻,武照却明显听进去了。
沈知闲也抬眼看了武顺一眼。她忽然意识到,武顺其实同样非常清楚这个家发生了什么。父亲死后,族中男亲开始伸手管庄子、管产业、管母女三人的生活,武照的反应是愤怒,是不断追问凭什么,武顺的反应却是迅速学习如何在现有规则里减少伤害。两种反应都来自同一个现实,只是方向完全不同。
武照想把门拆掉,武顺想先找到钥匙,沈知闲则更像站在门前研究这门归谁管、什么时候开、锁坏了要找谁修,这么一想,武家三个女人的思路竟然还挺完整。
她正走神,武顺忽然叫她:“知闲,你觉得呢,我和照儿谁说得对?”这种问题非常危险,尤其是在姐妹二人同时看着自己的情况下。沈知闲认真思考片刻,给出了一个尽可能稳妥的回答:“都对。”武照立刻说她又在和稀泥,她只好解释:“不是。大娘子说的是现在怎么过,二娘子问的是以后为什么一定要这么过,本来就不是一个问题。比如现在下雨,大娘子说先打伞,别淋湿;二娘子说为什么路上不能搭个棚,以后大家都不用打伞。打伞不是错,搭棚也不是错,只是一个解决今天,一个想解决以后。”
武顺先笑了,武照却追问如果搭棚的时候别人不让怎么办,沈知闲答得很快:“那先别把伞扔了。”武顺笑得更明显,武照则一脸“果然是你”的表情,说她永远先想着退路。沈知闲理所当然:“因为淋雨的是自己。”
武照仍不肯放过这个问题:“那如果永远都只打伞,不搭棚呢?你觉得这样也行?”沈知闲看了看武顺,又看了看她:“如果本人觉得行,为什么不行?不是所有人都一定要改变什么。有人觉得现在的日子可以接受,那就按自己的办法过;有人觉得不接受,就想办法改。只要不是别人替她决定,她应该必须选哪一种。”
最后一句说出来,武顺脸上的笑意慢了一些,武照也没有立刻接话。屋外正好有风吹过,窗边挂着的小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隔了好一会儿,武顺才低声道:“可女子很多时候,本来就不能全由自己决定。家族要考虑婚事,父母要考虑门户,夫家也有夫家的规矩。我们生在武家,比寻常女子已经好很多,至少读过书,也不愁吃穿,可有些事情仍然一样。”
武照几乎立刻问她是不是因此就接受,武顺摇头:“不是接受,是知道它在那里。我以后多半会嫁人,这是很早就知道的事。若一定要嫁,那我能做的就是让母亲帮我挑一个尽量合适的人家,自己也提前看清楚对方是什么人,婆母脾气如何,家里兄弟多不多,日子怎么过。照儿,你会觉得这还是别人决定我的命,可如果暂时改不了婚嫁这件事,至少我可以让自己少吃些亏。”
武照的脸色明显沉了一些:“如果你不想嫁呢?”武顺愣了一下,说自己没想过,武照却逼她现在想。武顺有些无奈:“因为想了也未必有用。”武照追问没用就不想吗,武顺沉默片刻,只道:“有些事情一直想着,却做不到,会更难受。”武照问那不想就不会难受了?这一回武顺没有回答。
姐妹二人真正沉默下来。
沈知闲站在旁边,没有插话。她忽然明白为什么武顺和武照会走成完全不同的人。
武顺并不是看不见那些限制,她看得很清楚,甚至正因为看得太清楚,所以选择把精力放在能够改变的范围里;武照却恰恰相反,她一旦看见限制,最先出现的念头不是如何适应,而是为什么这个东西必须存在。一个接受边界,然后在边界里争取最好结果,一个先问边界是谁画的。
谁更聪明,很难说,谁更轻松,也未必。沈知闲甚至觉得,若只论在现实里安稳过日子,武顺这种能力可能比武照更实用。她善于看气氛、记关系、判断别人如何理解一句话,会在冲突真正发生以前先把边角磨平,这种人放在任何一个复杂组织里,大概率都能活得不错,只是她也隐约觉得,武照不会满足。
果然,片刻以后武照又问:“阿姐,如果以后我有办法让你自己选呢?嫁不嫁,嫁谁,去哪里,怎么过。”武顺抬眼看她,先笑了一句让她把自己管明白,武照却说自己是认真的。武顺看了妹妹很久,最后只轻轻说道:“等你真有那个本事再说。”这句话听起来像敷衍,可沈知闲却注意到,武顺把那支原本已经决定好的白玉簪又取了下来,在手里慢慢转了半圈。她并不是毫无波动,只是比武照更习惯把波动藏起来。
最后首饰还是选了白玉,衣裳则定了一身浅青。武照在旁边看完整个过程,明显仍然觉得麻烦,临走前却忽然问姐姐:“明天那些夫人都会问什么?”武顺有些意外,提醒她刚才还说没意思,武照只说现在想知道。
武顺便告诉她,大概会问母亲近来身体,问庄上的事是不是处理好了,也可能问姐妹俩平日读什么书、做什么针线,还会拐着弯问家里最近和谁来往。武照不解为何不能直接问,武顺笑道:“因为直接问显得没分寸。你不只要听她们问了什么,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