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日落
自从人合事发，她一直惦记着一件事：俞冬至那个机器人女儿。
机器人佟芯也是人合的产品，这段时间以来，有人合产品的家庭各有各的麻烦，麻烦程度与机器人对家庭关系的参与程度成正相关，如此来说，俞家的麻烦不小。陈质能想到这点，但从没主动过问——若俞冬至真到了要她帮忙那步，自会开口的。
俞冬至果然开口了，那时候陈质已经得到消息，人合案案卷已经移送检察院了。
俞冬至说，她和佟序准备到国外去，“佟芯”虽不是星合四，到时候大概也是要回收的。她也可以选择把佟序关机一段时间等风波过去，但她不想这么干，她们妻妻两人还是想享受一家三口的时光。
听她的意思，倒是不准备回来了。陈质沉吟片刻，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两人来回聊了几句，陈质发现俞冬至已经下定了决心，也差不多做好了计划。
俞冬至说，由她和佟序先到国外去，最近机器人不好跨境，等到时候稳定下来、她们在那边也打点好，再和国内联系，把佟芯送过去。
陈质又问她工作的事，俞冬至回答，两人的工作都已经调整好了。陈质道：“这么大的事竟然到这步才说。”
俞冬至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说，这个决定太颠覆了，她们总觉得说了就会被劝阻，到时候束手束脚，反而做不成。
陈质点点头：“那你们把佟芯交给谁？”
俞冬至深深地看着陈质，陈质了然于心：“我大概只会把它关机，放在郦江山那边。”
“我也是这么想，怕过段时间真弄个全城排查——只是可怜我闺女，在箱子里不知道要关多久。”
“反正关机也没感觉。”
“是，”俞冬至已经完全接受了她女儿是个机器人这回事，“就当冬眠了，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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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合案终于要推进到庭审这步时，贺追给杨熠发了一条“非透明”消息：“你看国内的新闻了吗？”
发完这条，没忍住，又发了下一条：“你种的那个粉色的花开了，前两天日光系统坏了，我叫人来修，感觉没修好，还是你回来弄吧。”
一整天她都没有收到回复，到晚上，她准备睡了，杨熠发来：“你知道我为什么走吗？”
贺追躺在办公室里屋的床上，屋子里漆黑一片，只有她手机的光。她没想到杨熠会这么说，看着这几条消息，不由自主地，她从躺着变成了坐着。她离床头很近却也没有靠在床头，想不起来还能靠着似的，就这么直腰坐着。
“怕被这个案子牵连，不是吗？”贺追道，“你妈妈是这么告诉我的。”
“你真的这么想？”
贺追蹙起眉来，她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在刚取得联系时讨论这个。她觉得杨熠很怪，甚至觉得对面不是杨熠，她发出了和杨熠之间的暗号，对方却对上了。
“所以你为什么出去？”贺追只好顺着她问。
那边很久很久没有回应，对话卡在两串数字暗号里，贺追无法分辨，这是“非透明”的卡顿还是杨熠的沉默？
良久，杨熠说，对不起。贺追的心彻底坠下去了，和这个夜晚一样冷。
“你最近有什么事瞒着我，是吗？如果你要和我说什么，我觉得至少应该回来，和我面对面说。”
“你最近很忙吧，我看新闻了，”又卡了一阵，才发来下半句，“我也想回去，贺追，不是想回去和你说什么，只是想陪你一会儿，可是我没法回去，对不起。”
看见这句“陪你一会儿”，贺追掉了泪，没有征兆，一下子豆大的泪珠就掉下来。她突然感觉到她是可以生气的，对杨熠这段时间的行为，她可以生气。
和陈质在一起时她总是那么理智那么冷静，若恋人出于“不得已”、“没办法”而让她失望，她总是原谅、除了失落之外一点情绪都没有。可是，杨熠告诉她，被辜负了可以有情绪；可是，杨熠告诉她可以生气，却没告诉她该怎么生气。
她怀着这种气，对着键盘无计可施，她想说“为什么突然就离开”、“为什么离开之后一点消息也没有”……甚至，她想说，你是因为爱别人才爱我，明明是这样，为什么要说是一见钟情？
她一句都没有打出来，因为她明白，这些都是没事找事，就算把这些问题掰扯清楚了也不能让事情变好，只能发泄。所有出于发泄而产生的行为，往往都会导向更坏的结果。
她仍然没有想出“杨熠为什么要走”的答案。
她又问了一遍，并且说，不要先道歉，就算要说“对不起”，把事情说清了再说。
怪异，她捧着手机等待，只觉得怪异。她和杨熠的亲近像从没有过，隔着大洋、隔着屏幕，原来她们可以顷刻之间变得陌生。
“或许我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回去了，”发完这句话，杨熠说，“我不想让你难过，但是我想了很久，想不出什么办法。”
贺追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执拗道：“所以你为什么走。”
她频繁地退出这个界面查看“非透明”主页上的网络测速，一直是绿色，一直是通畅，反复查看中，杨熠回道：“我把它带出来了。”
她们没直说庄梦的事，却心照不宣。那份档案在国内传得沸沸扬扬，杨熠知道，就算贺追不做这个案子也一定能看到，接着就会明白她自己正是0017的原型，明白一切。
“我不想和你这样谈这件事，你带它出去了……好吧，我等你回来。”
杨熠道：“我以为你会怪我，会觉得恶心。”
“我只会想你为什么离开我那么久，”贺追道，“没有什么是不能谈的，但总要见面，不是吗？”
“你还想和我谈吗？我带她走了，你也能接受？”
“……
“你想说什么，你更爱它？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聊到这里，贺追有点懂了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奇怪，杨熠好像在循循善诱、好像希望她主动说出某句话。杨熠想让她说什么？她百思不得其解，或许她的大脑已经转不动了。
她最近真的很累，她真的想乞求屏幕对面的人：能不能过一段时间再说？就当我没手贱发那两条消息吧，行不行？等到一切过去了，你回来了，我们再谈。
温柔的杨熠，体贴的、敏锐的杨熠，却什么都没察觉似的强硬地将这话题继续了下去。这种强硬，给贺追一种被从家里扔出来了的感觉。
杨熠说，你恨我吧，说，我放不下她，我对不起你。
贺追说：“不要在线上说这种话好吗？我们这么多天没见，这么久没联系，不要只说这种话好吗？”
伴着这恳求的语气，一股情绪涌了上来，她一股脑地说：“你知道我这段时间是怎么过的吗？你不在我都不敢回家，我总觉得你会给我惊喜，让我一打开家门发现你已经回来了，在沙发上坐着或者在书房看东西……但我知道这不可能的，我就不敢回家了。
“你不能这样，你不能把我的家变得没有你不行之后再说‘对不起’，不能把我变得没有你不行之后再说‘对不起’。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你知不知道忍着一次也不和你联络有多难？现在我终于能和你说话了，你却只急着和我切割、让我原谅……这不是太残忍了吗？”
这次杨熠更久都没有回复，贺追以为没有回复了，消息却冷不丁地弹出来：“你最近有好好吃饭吗？”
——
贺追突然把手机关了，她只看了这句话半秒，但这串文字清晰地印在了她大脑里。她把自己卷进被子里蜷着，把被子抱得紧紧的。泪无声地落，她和泪，床和夜晚，不知道过了多久，所有的泪都干了，她坐起来，重新拿起手机，回道：“你放不下她，那就带她回来，我们一起生活。”
“什么意思？”
“你、我，它。”
“你不会憎恶她吗？”
“这是人合的勾当，实质上和它没关系，”而且，而且，“你不是放不下它吗？”
“这太不正常了，三个人一起生活，我不接受。”
贺追没办法打字了，总是点错，只好用语音转文字。她说话的声音很轻，一句话里半句都是情绪，只不过在这房间里飘散了，也没谁能听到。
“爱上两个人的是你，不接受这种关系的也是你，那你到底希望我怎么做？
“还是说你从来没爱过我？杨熠，我真的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如果你真的那么爱它，又为什么来认识我？”
她还能想起来杨熠是如何闯进她的生活，是她太没有戒备心了吗？她不知道世上还有人会算计“爱”。她捂着钱、捂着案源、捂着时间，却把爱一步步给了出去。
“贺追，我现在只想着一件事，我不想让你难过，怎么样都可以。”
那你就回到我身边。这句话能打出来，却不能从嘴里说出来，于是贺追没能发出去。
“告诉我，你下定决心要和我分开，是吗？”
“我想用最不让你难过的方式。”
贺追拿着手机，闷声看了一会儿，气声道：“这不是太自私了吗？”
她懂了，话说到这里她终于懂了，杨熠是想摆脱她却又不想心怀愧疚，杨熠是个正在学着自私的人，显得笨手笨脚。
“我不明白，杨熠，你从不辜负你妈妈你娭娘，不辜负你的朋友、不辜负我的同事我的下属、不辜负大街上的陌生人，现在，你也没有辜负那位机器人……为什么偏偏对我可以这么狠心？”她的语气没有诘问，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困惑与不甘。
无论她说什么，杨熠都只有一句“对不起”，她看出来，杨熠已经无可挽留。只不过她说这些话也不是为了挽留，堵在心里的话若不说出来，会变成蚂蚁，一天天蚕食她的内脏。
“我真的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到最后，杨熠说。
贺追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她懂杨熠的这句话，也知道这段关系已无可挽回，可她就是不肯离开这个对话框，她心里有恨——她此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种情绪——恨得让她开始迁怒杨熠在“非透明”的头像，迁怒这不该发生对谈的夜晚，迁怒这间办公室。
“恨”让她不是她了，荡清了她心里的一切事而只剩恨，大概每个人产生恨意的时候都是一种模样，谁产生恨意，就成了恨的奴隶、恨的躯壳。
“如果有一天我能报复你，我会开心吗？”
她的语气里有点恐吓，她真心实意想恐吓住杨熠，让杨熠因为她而提心吊胆。如果可以，她真想让杨熠和那机器人生活的每分每秒都想起她、忘不了她……她又觉得不行，她为什么要屈尊和一个机器人争抢？和她的赝品比优劣？
“你报复我吧，你恨我吧。”杨熠这样说。
“那有什么用？我想我即使报复了你也不会像拥有你一样幸福。你知道我不懂这些，杨熠，我知道你懂，你说让我不要难过，那你告诉我怎么才能不难过。”
“对不起。”
“不要再说对不起了。”贺追大脑发麻，闭着眼，她就这样闭着眼退出了这个程序，她觉得再说下去话就要失控了，就这样吧。
她给自己留了余地，使自己甚至还能觉得没有失去杨熠、一切如常。过了一天，她很不死心地点进非透明，忽略杨熠昨晚后面的话，只道：“你那边天气好吗？”
杨熠发了长篇大论，导致上面的一片屏幕都是对方气泡的颜色，可她一个字都没有看，她直接用手挡住了。
过了一会儿，杨熠道：“看看我说的话好不好？”
接着，她仿佛心软一样，说：“你那边呢，天气好吗？”
“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