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草芥与珍宝之间隔着一座坟
村子里的夜晚安静得像一座坟。
林晚躺在爷爷给她铺好的那张旧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硬的棉被被子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混着霉味和阳光晒过的干草气息。
床很硬硬得能感觉到木板上的每一道纹理。
但这张床比她在城里睡的那张床舒服多了至少没有人会在半夜让他去接水没有人会莫名其妙的将他的门打开。
她望着头顶那根裸露的房梁房梁上结着几张蜘蛛网一只小蜘蛛正在角落里慢慢地织着新的网。
窗外的月光很淡透过那扇关不严实的木窗棂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
远处有几声犬吠然后归于沉寂。
林晚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了自己的下巴。
她睡不着。
夜太安静了安静得让她脑子里那些被白天忙碌压下去的东西全都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她开始想以前的事。
最开始她想的是一些零碎的画面。
比如妈妈苏婉。
关于妈妈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模糊得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照片只剩下一些轮廓和色块。
她记得妈妈的手很软掌心有一股淡淡的雪花膏味道。
她记得妈妈会哼歌哼的是一首她叫不出名字的摇篮曲调子很轻很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她记得妈妈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个月牙好看极了。
然后这些画面就碎了。
像是一面镜子被摔在了地上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都映着一个不同的残缺的影像。
她记得后妈——那时候还不叫后妈只是爸爸带来的一个阿姨——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同情又像是庆幸。
然后妈妈就离开了没有人告诉她原因是什么
她只知道有一天家里多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穿着红色的外套涂着口红笑起来声音很大走路带风。
那个女人就是赵美兰。
爸爸告诉她:"叫妈妈"
她不肯。
赵美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变成了另一种笑容——一种皮笑肉不笑的笑容。
"不急慢慢来你会打牌吗我们一起打一下吧"随后赵美兰摸了摸她的头手指碰到她头发的那一刻她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
那只手的温度是冰的。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赵美兰。
也是她最后一次感受到"被温柔对待"的幻觉。
……
想着想着记忆开始变得尖锐起来像是一根根细针扎在她的太阳穴上。
她想起了赵美兰进门后的第一年。
那时候赵美兰还会装会在爸爸面前给她夹菜会在亲戚来了的时候摸摸她的头说"这孩子真乖"会在过年的时候给她买一件新衣服——虽然那件新衣服是批发市场里最便宜的那种穿在身上扎得皮肤生疼会在过年的时候说给孩子压岁钱是应该的还会说孩子都是有自己的秘密的。
但那时候的林晚还小还不懂得什么是伪装。
她以为赵美兰对她好。
她甚至天真地以为妈妈虽然离开了但她还是有人疼的。
直到有一天爸爸出差了。
那天晚上赵美兰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都是林晚没有吃过的的。
林晚坐在餐桌前咽了咽口水但不敢动筷子。
因为赵美兰还没坐下。
"吃啊怎么不吃"赵美兰笑着说。
林晚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很香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那是她那段时间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
可是第二天早上赵美兰就开始变脸了。
"你知不知道你爸昨天打电话回来说了什么"赵美兰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语气凉悠悠的"他说你在家不听话不好好吃饭还学会了顶嘴。"
林晚愣住了。
"我没有"她急忙辩解"我没有不听话也没有顶嘴我昨天一整天都在家里写作业……"
"啪"
一巴掌扇在她的脸上。
赵美兰的手劲很大打得她整个人歪倒在椅子上耳朵里嗡嗡作响。
"你还敢狡辩"赵美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你爸说的还会有假你这个小贱货从小就学会撒谎了你妈要是在这里看到你这样非得被你气死不可"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直直地捅进了林晚的心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从那天起赵美兰就不再装了。
所有的伪装像是被一把火烧干净了露出底下那张狰狞的丑陋的真面目。
饭菜从三菜一汤变成了剩饭剩菜再从剩饭剩菜变成了白粥配咸菜。
新衣服再也没有了她穿的都是赵美兰淘汰下来的旧衣服大了改改小了凑合永远不合身。
作业本用完了不能买新的要把旧本子翻过来用背面继续写铅笔用到只剩一个指甲盖那么长还得用胶布粘着继续用。
而赵美兰的亲生儿子——林晚异父异母的弟弟却穿着帅气的衣服背着崭新的书包吃着进口的零食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
两个人明明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是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一个是天堂。
一个是地狱。
……
林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枕头上有泪水的痕迹。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流泪的。
也许是从想起妈妈的那一刻开始的。
也许是从想起赵美兰那一巴掌开始的。
也许是从她出生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她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枕头。
脑海中那些画面像是被按了快进键一样一帧一帧地闪过。
她想起了那次被赵美兰罚跪在院子里的那个夏天。
烈日当空地面烫得像烙铁她跪在滚烫的水泥地上膝盖上的皮肤被烫得通红然后起泡然后破了渗出了淡黄色的液体。
赵美兰站在屋檐下手里端着一碗冰镇绿豆汤一边喝一边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跪好了跪到你爸回来为止你要是敢起来今晚就别吃饭"
她没敢起来。
她跪了整整三个小时直到太阳落山直到爸爸回来直到赵美兰装出一副"我让她在院子里玩呢"的笑脸。
爸爸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她皱了皱眉说了一句:"怎么又惹你妈生气了"
"你妈"
不是"赵美兰"不是"你后妈"
是"你妈"
这两个字像是一根刺扎在林晚的心里扎了十几年至今没有拔出来。
因为她真正的妈妈已经离开了这里
而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妈"只会让她跪在烈日下让她的膝盖流血流脓。
……
想着想着林晚突然想起了一句歌词。
那是一首她小时候听过的儿歌旋律很简单歌词也很简单。
"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没妈的孩子像根草……"
她记得小时候妈妈会一边哼这首歌一边把她抱在怀里轻轻地摇晃那时候她是"宝"是妈妈手心里的宝是妈妈眼里最珍贵的存在。
可是妈妈离开了不要她了
妈妈离开了之后她就从"宝"变成了"草"
不连草都不如。
草至少还能自由自在地生长还能在春风里摇曳还能在雨后冒出新芽。
而她呢?
她是一株被压在巨石下的草没有阳光没有雨露没有人会弯腰去看她一眼。
"有妈的孩子像块宝……"
林晚在心里默默地重复着这句话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到极致的笑容。
像块宝。
是啊像块宝。
赵美兰的亲生儿子就是宝。
被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成绩好了有奖励成绩差了有安慰。
摔倒了有人扶哭了有人哄。
而没妈的孩子呢?
没妈的孩子是草。
是被踩在脚底下的草是被风吹雨打的草是枯了黄了也没人在意的草。
这句话她以前听的时候只觉得是一首普通的儿歌。
可是现在当她躺在这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在这个寂静的夜晚在这个被全世界遗忘的老房子里再次想起这句话的时候——
她觉得这句话就像是一把钝刀在她的伤口上来回地锯。
一刀一刀血肉模糊。
"有妈的孩子像块宝……"
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泪水无声地滑落。
"没妈的孩子像根草……"
两个世界。
两种命运。
只因为一个"妈"字。
有妈的孩子可以在妈妈怀里撒娇可以在妈妈面前任性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要这个""我要那个"因为妈妈会笑着说"好妈妈给你"。
而没妈的孩子连"妈妈"这两个字都不敢说出口。
因为说了换来的不是温暖的怀抱而是一记耳光一句"你妈早就不要你了"和一个冰冷的充满嫌弃的眼神。
林晚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她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虾米。
身体在微微地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在发抖。
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无法抑制的颤抖。
她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她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
那天是母亲节。
老师在课堂上说:"今天是母亲节同学们可以给自己的妈妈准备一份礼物画一幅画也好写一封信也好让妈妈感受到你们的爱。"
全班同学都兴奋地讨论起来。
"我要给我妈妈画一个大大的蛋糕"
"我要给我妈妈写一封信告诉她我爱她"
"我妈妈最喜欢花了我要给她折一朵纸花"
只有林晚一个人默默地坐在座位上低着头看着自己桌上那支用到只剩一小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