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条件
"您真的不需要休息下吗?"
除了刚做完手术那晚,齐裕安表现得完全不像个病号,白天一头扎进公事上,剩下的时间,又为了继续找捐献者忙得焦头烂额。
医生说年轻人恢复速度快,可连三餐吃得敷衍,再加上几十个小时没合眼,铁人也迟早要出问题。
“不用。”齐裕安拒绝了林秘书的好意。
在这个节骨眼上住院,虽然是个意外事故,但管控好自己的身体也是他的责任,既然没有做到,理应付出更多精力弥补。
只不过他以为自己推掉外出的行程后,高层就算不明说,行动上多少也会有些怨言。
公司群内却一切如常。
屏幕停在某页,他用鼠标往回拉了下,这是前段时间,范铮拉来的投资公司的资料。
看起来没问题。
枫林成立历史久,和其它老牌企业一样,内斗十分严重,丁芹在很多事上都故意跟他们唱反调,唯独这次,没什么异议地通过了。
私下,范铮只说是他主动上门跟对方洽谈,早就磨了不少功夫。
范铮对这方面上手非常快,透露着不符合经验的成熟和利落,让人不禁想,一个人进步真能如此快么?
齐裕安眯起眼,他记得范家和丁家有过不小的矛盾。
多年前,枫林传出一桩丑闻,闹得还不小,上了本地多家新闻报纸。
工地上出了人命,一开始对外称是意外,热度并不高,直到后面被枫林自己揪出是场性质恶劣的刑事纠纷。
齐裕安看到过头条上的照片,法庭左侧的嫌疑人刘鹏穿着橙色马甲,面如土色,对面证人席站着范父、丁芹等一行人。
刘鹏是丁芹的外甥,高中肄业后,进枫林捞了个职位,不知怎么和人起了纠纷,失手将人打死,想伪装成事故。
受害人家属来公司门口披麻戴孝地闹过几回,但后头也消停了。
最后枫林因为处理及时,帮助追责,把自己从舆论中心勉强摘了出来。
虽说当时丁芹没有包庇外甥,还主动出来作证,但自那以后,多少和范家还是生了嫌隙。
不过僵局也没维持多久,谁也料不到,仅仅两月后范父就在爬山徒步时,因不慎摔下,抢治无效身亡。
人死如灯灭,等何卉顶上位置,丁芹的态度多少有了软化,两家关系好转不少。
只是何姨自己也脾气直来直去,后头又慢慢有了新的摩擦,变得继续针锋相对。
到底是因为外甥快出狱了,不再介怀当年的事件,还是······
思绪倏然被阵铃声截断,只见林秘书连忙接起电话,往病房外走了一半,还没踏出门,就放下手机走了回来。
林秘书语带迟疑:“是叶荻小姐。”
齐裕安动作顿了下:“给我吧。”
贴在耳旁,电话两端的人却都没出声,若不是细微的电流声,还以为已经挂断了。
所幸齐裕安先开口了:“什么事?”
他一边说,指尖继续下划着笔记本。
陌生疏远的语气,让那头的呼吸有了些变化,好半天才回道:“我想做个交易。”
齐裕安看了眼前面,林秘书领会地走出病房。
他合上电脑,稍微提起点兴趣:“你说。”
上次的分别,绝说不上愉快。叶荻可能是怕他因为讨厌自己而挂断,一口气解释了这所谓的交易。
针对叶青苒的手术,她可以在最大程度上继续捐献,并且对其他人保密,只是有个条件。
“我希望我们能维持之前的关系。
“说完了?”
齐裕安指节点了点桌面,感觉出她还有话想说。
这次叶荻停顿的时间长些,最后一鼓作气地说:“但这次不需要你假装,而是以真实的样子面对我,然后喜欢上我。”
静了几秒。
齐裕安像听到什么天方夜谭:“你真的爱上我了?”
还是说,一个人孤独太久,就会慌不择路,不管是谁投下来的绳索,不管是什么目的,都只能拼了命地抓住往上爬。
只可惜,“我没心思陪你玩这种过家家。”
他耐着性子说:“这两天有笔钱打到你的账户上了吧?如果觉得不够,数目还可以再商量。”
叶荻:“我可以还给你。”
齐裕安拒绝了,像是觉得收下后反而更难甩开,倒不如用钱算清楚,“一码归一码,那是对你的补偿。”
那些叶荻珍视的记忆,满打满算也只有半月长。
而在他人生的刻度里,连根鸿毛都算不上,轻易就会被更鲜艳的事物取代。
“我知道你们还找了别人,但叶青苒的手术风险很高不是吗?需要的只会有多不少,再继续寻找配型,不如直接找我这个现成的。”
“而且,不会很久的,”她说:“最多两个月,我就会离开,到时候不会再给你添堵,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齐裕安想起,之前她被餐馆辞掉时,就说已经没了心结,准备离开淮市,去个没人知道自己的地方重新开始。
是因为他的告白才留下来。
也就是说,再过不了多久,两人都不会再待在这。
等叶荻清醒过来,收拾好了错付的感情,也许还能继续和付煊或者其他什么人再修前缘,不过届时,他也不再关心了。
叶荻低声道:“我只是想给过去划上个完整的句号。”
的确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实际上齐裕安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抵触,时间紧迫,他能拖,叶青苒的手术却不能拖。
半天没有声响,叶荻又问:“要拒绝吗?”
······
病房内。
今晚医生过来的时候,把过几天手术的流程,向病人和家属详细解释了一遍,同时也带来了个好消息。
“新的志愿者?”
“还是之前的,那位似乎想法有所改变,不过这样一来······手术成功的几率就更大了。”
大家都很庆幸,就连旁边的护士都没忍住欢呼,作为当事人的叶青苒,虽看不出明显的激动,但眼里也藏着希望。
任言双手合十,虔诚地祷告:“一定会顺利的。”
齐裕安恢复得差不多,办完出院手续,就来了这,听说了消息后,面上看不出多少惊讶,也道了声恭喜。
他身上深灰的羊毛大衣,衬得面庞更为素白,淡去几分平时的冷感,倒显出了清润的气质。
任言告诉他,明天叶茂生就回来了。
手术在即,到底是关乎到最后一面,叶青苒松了口,不再拦着父亲回来看望自己,所以他立刻订了最近的回国机票。
叶青苒说:“在医院待了这么久,最近难得把人都凑齐了。”
听到这话,齐裕安问:“还有谁来了?”
“叶荻来过。”任言抢过话头,声音却渐渐变小:“应该是听说青苒要手术了,顺路过来看看。”
叶青苒“嗯”了一声,说:“不过没待多久。”
齐裕安垂眸,落在床边茶几上,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忽地抬起脸,对任言说:“我可以和青苒单独说会儿话吗?”
“当然当然。”
任言站起来,边退边说:“那我先去外面,你们聊着。”
没人注意到,他快走到拐角处时,又矮身回头,掏出手机,给谁发去了信息。
等门彻底合上,屋内静悄悄的,叶青苒投来疑惑的眼神。
“有什么事吗?”
“有年你过生日,我送了你只表,还记得吗?”
叶青苒有片刻的顿住,说:“记得。”
她们从小相识,每年都会互送生日礼物,从一开始因长辈交好,到后面真情实感的,彼此重视这份友情。
“那可以告诉我,那只表在哪吗?”
齐裕安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始终是干净的,包括此刻,从未掺丝毫多余的情感,只是······又多了丝逃避和内疚。
他能这么问,自然就代表知道了。
叶青苒低着头:“对不起。”
齐裕安:“为什么丢了,你却不告诉我?我曾经问过你收到生日礼物后有什么想法,你什么都没解释,而是跟我说了谢谢。”
“谢谢······”后半句轻得几乎听不见,“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叶青苒执意要去报名志愿者的项目,拒绝了父亲的安排,那年生日,齐裕安本来想送的是一串青金石手链。
是在知道她要去非洲后,才临时换成了别的。
他背负着自己的东西,不可能跟她一起去,除非就此放弃争夺继承人的资格,但齐家也不会允许。
只是或许已经有了某种预感。
齐裕安用自己课余投资挣的钱,买下了那年的COREE情人节限定对表,把女款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了叶青苒。
盒子底部留了张纸条。
后来没有开花结果······他也坦然接受了。
他的语气称不上质问,但叶青苒脸色稍白,只能又重复了句对不起。
“我不是在生气。”
齐裕安沉着声音:“我只是想知道一个原因。你从来不说谎,也不屑于去说谎,为什么偏偏在这件事上要瞒着我?”
原来那块表背后的东西,从未被发现过,他真正的心意从未也不能再传达给对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