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 班昭
我叫班昭,字惠班,扶风安陵人。
他们说我是曹大家,说我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女史学家,说我是帝王师。可在我活着的时候,我只是一个想要把父兄没写完的书续完的人。
我十四岁嫁给了同郡的曹世叔。他很早便去世了,我没有再嫁。世人说我守节,其实我只是觉得,嫁给一个人,跟写完一本书,是一样的——开始之后,就不该中途停下。
世叔走了之后,我回到了兄长身边。大哥班固,二哥班超。大哥在写一部书,父亲留下的书。父亲班彪生前为《史记》作续篇,写了六十多篇,没写完就走了。大哥接过父亲的笔,要把一部贯通西汉的史书写完。我从小看着他写,看他埋首在竹简堆里,头发早早就白了。
我这一生,最想成为的人是我大哥。他写了二十多年的《汉书》,写到头发白了,写到眼睛花了,可他没有写完。永元四年,窦宪事败,大哥受牵连下狱,死在了狱中。那天我收到消息的时候,手里正拿着一卷他寄给我的手稿,墨迹还是新的。他把没写完的八表和《天文志》留给了我。
我没有哭。一个在书堆里长大的人,知道眼泪写不成字。我整理大哥的遗稿,发现他留下的不是散乱的材料,而是一部已经成型的骨架。他写好的纪、传、志都在,八表的体例、格式、思路也都有草稿。我和帝下诏让我到东观藏書阁续写《汉书》。东观藏书阁里藏了朝廷收集的所有书籍,那些竹简堆成一座又一座的小山,我在那里一坐就是很多年。
我续写了八表。《异姓诸侯王表》《诸侯王表》《高惠高后文功臣表》《景武昭宣元成功臣表》《外戚恩泽侯表》《百官公卿表》《古今人表》,还有《天文志》。后人说那部书,是班家两代三人的心血。可我觉得,那是我大哥的命。
书成之后,人们争相传抄,可读不懂。我逐字逐句地讲解,连当时的大儒马融,也要跪在东观藏书阁外,听我讲解《汉书》。一个女子站在那里讲书,外面跪着满朝的读书人。我不觉得这是荣耀。我只是觉得,我大哥写出来的东西,不该被人读不懂。
后来和帝召我入宫,让我做皇后和贵人们的老师。她们叫我“大家”,那是曹大家,也是大家——所有人的老师。我教她们读《汉书》,读《诗经》,读那些我父亲和大哥教过我的东西。讲书的时候,我不看她们的脸,只看她们的字。字写错了,我会指出来。道理讲歪了,我会让她们重写。有人说我对皇后太严厉了,我说——书读错了,比穿错了衣服更难看。
和帝驾崩之后,邓太后临朝听政。她特许我参政。我在幕后替她出谋划策,协助她处理政务。不是因为我贪恋权力,是因为我读了太多史书,知道一个王朝兴衰的关键,往往不在战场上,而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史书读多了,就会知道哪些事不能做,哪些事做了会亡国。我把这些道理说给邓太后听,她听了,天下就少走了一些弯路。邓太后对我也极为信任,破格加封我的儿子曹成为关内侯,官至齐国国相。
可我也做了一件事,让后人骂了我两千年。
晚年的时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