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庄子
我姓庄,名周。宋国蒙人。有人说我是漆园吏。可在我心里,我只是一个做过梦、醒来后不知道自己是人还是蝴蝶的人。一个在濠水的桥上,跟惠施争过鱼快不快乐的人。一个坐在濮水边上,拒绝了整个天下的人。天下人叫我“庄子”。可我记得最清楚的,是那些别人觉得“没用”的东西——一棵长歪了的树,一只不会飞的鸟,一场永远醒不来的梦。
一、漆园
我年轻时做过一个官——漆园吏。管漆树的。很小很小的官,小到史书上只记了四个字:“尝为漆园吏”。那是个清闲的差事。每天在园子里走走,看看树,看看天。漆树长得慢,比人慢。一棵漆树要长很多年才能割漆。你急也没有用。我在漆园里学会了一件事——等。等树长大,等漆流出来,等风把叶子吹落。不急。
后来我不做了。不是做不下去,是觉得没意思。一个管漆树的人,跟一棵漆树有什么区别?都是被人用、被人割、被人做成器物的东西。我不想做器物。我想做那棵没人砍的树。
二、濮水
后来我住在濮水边上。编草鞋、钓鱼。日子过得清苦,但自在。
有一天,楚威王派人来了。两位大夫,穿着锦袍,带着重金。他们说:“大王想以国事相累,请您去做宰相。”我头也没回,继续钓鱼。我说:“听说楚国有一只神龟,死了三千年了。楚王把它包在锦缎里,供在庙堂上。你们说,那只龟是愿意死了留下骨头被人供奉,还是愿意活着在泥巴里拖着尾巴爬?”两位大夫说:“愿意活着在泥巴里拖着尾巴爬。”我说:“那你们走吧。我也愿意在泥巴里拖着尾巴爬。”
他们走了。我继续钓鱼。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芦苇和水草的气味。那是我离权力最近的一次。也是我离自己最远的一次。
三、蝴蝶
我做过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在花丛间翩翩飞舞,自由自在,完全忘记了自己是庄周。醒来之后,我躺在床上,看着屋顶,想了一个问题:是庄周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自己变成了庄周?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也不需要答案。因为梦和醒,本来就是同一件事。蝴蝶不知道自己是庄周的时候,它才是真正的蝴蝶。庄周不知道自己是蝴蝶的时候,他才是真正的庄周。醒来之后,我还是我。但我知道了一件事——在梦里,我曾经飞过。
四、惠施
我这一生,有过一个朋友。他叫惠施。
惠施是名家,喜欢辩论。我们经常争论。争论的时候谁也不让谁,可争论完了,我们还是朋友。有一次,我们走在濠水的桥上。桥下的鱼在水里游来游去,很自在。我说:“鱼游得从容自在,这是鱼的快乐啊。”
惠施说:“你不是鱼,怎么知道鱼快乐?”我说:“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快乐?”他说:“我不是你,当然不知道你;你不是鱼,你也不知道鱼。”我说:“请你回到开头。你问我‘怎么知道鱼快乐’,说明你已经知道我知道鱼快乐,才来问我。我是在濠水的桥上知道的。”
那天我们走在桥上,桥下的鱼还在游。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很凉。那是我一生中最好的一个下午。
五、棵没用的大树
我常对弟子们说——不要做有用的东西。有用,就会被用坏。有一次,我在路上看见一棵大树。树干很粗,树冠很大,可木匠从它旁边走过,看都不看一眼。我问木匠为什么不砍它。他说:“这棵树没用。木头太软,做不成家具,烧火又冒烟。”那天晚上我坐在那棵树下,风吹过树冠,沙沙响。我想——这棵树之所以能长这么大,能活这么久,就是因为它“没用”。有用的树,早就被砍了。没用的树,反而活到了最后。
人也一样。有用的人,被国家用、被君王用、被战争用,用完了就扔掉。没用的人,反而能安安稳稳地活一辈子。我这一生,一直都在做那棵“没用”的树。
六、空空
惠施死了以后,我路过他的墓地。我站在墓前,沉默了很久。他的弟子问我:“先生,您不悲伤吗?”我说——有一个人,用白土在鼻尖上涂了薄薄一层,像苍蝇翅膀一样薄。他的朋友匠石抡起斧头,呼地一声劈下去,白土全掉了,鼻子毫发无损。宋元君听说后,召见匠石说:“你再做一次给我看。”匠石说:“我以前确实能做。可我的对手已经死了。”
惠施死了。我的对手死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能跟我辩论了。不是没有人能说,是没有人值得说。站在他的墓前,风从旷野上吹过来,把他坟头的草吹得伏下去又站起来。我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活着的时候,我们争论了一辈子。他死了,我连一个能争论的人都没有了。我还站在那里,风还在吹。他已经不在了。
七、浑沌
有一个故事,我讲给很多人听过。南海的帝王叫儵,北海的帝王叫忽。他们经常在中央之帝浑沌那里相遇。浑沌待他们很好。儵和忽商量着报答浑沌——说人都有七窍,用来视听食息,浑沌没有,我们试着给他凿开。他们每天凿一窍。凿了七天,浑沌死了。
浑沌本来不需要七窍。没有七窍的时候,他是完整的。有了七窍,他反而死了。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这样——你以为是好事,其实是坏事;你以为是给予,其实是剥夺;你以为是成全,其实是毁灭。我这一生,都在躲那些想给我“凿七窍”的人。他们想让我有用,想让我做官,想让我成为“器”。可我只想做浑沌——完整的、浑然的、不需要被凿开的。
八、鼓盆
她走了。我的妻子。
惠施来吊唁,看见我盘腿坐在地上,一边敲着瓦盆一边唱歌。惠施说:“她跟你过了一辈子,为你生儿育女,操劳一生。她不在了,你不哭也就算了,还敲着盆唱歌,是不是太过分了?”
我放下盆,看着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