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十三章【画卷求姝,机括索命】
人群登时便如火上烹油,哭喊声、叫喊声在江边一轰炸开,原本整整齐齐列在水边的车队,很快就被骑马带刀的匈奴人冲散,一晃儿撞得七零八落。
领头的匈奴头目用力挥着弯刀,就朝着车上货箱招呼,一刀劈下,车夫被砍翻倒在滩涂上,半个脖颈斜歪了下来,咕隆咕隆滚过江鹤月身前。
车辕上满目是血,匈奴人切开捆绳、掀翻油布,看也不细看,就将货物往自己马背上抢,口中还嚷嚷着根本听不懂的突厥语。
“莫抢俺们粮袋,你们全拿走这些货品不够,还抢去口粮,让俺们可怎么活啊——”
有个汉子死死拽住队伍粮车不肯撒手,口中哭求着,但匈奴人根本不理睬他,他们甚至不通汉文,更加不会懂汉礼,手起一个刀落,闪着寒光的弯刀,已朝那只拽着车轱辘的手劈下,只听得又一声凄厉惨呼。
“欺人太甚,压根没把咱大汉百姓当人。”一名身先士卒的工役见此一幕再也忍不了,不顾同伴的阻拦又跑回来,抄起地上挑货扁担就砸向那个咧嘴大笑、正舔着刀上汉血的匈奴头目。
头目被砸中后,也不再去管别人,如今只能靠一只手的汉子赶忙推着粮车就走,他怒喝一声直接朝工役转过来,弯刀一横,就要抹了他的脖子。
混乱的人群四处奔逃,江鹤月钻入了茂密的芦苇荡中躲匿,匈奴头目杀过来时,她刚好就藏在蒹葭丛的深处里面,与那工役呈对角之势。
工役发现了她,两人双眼四目而对。
虽然,她头包一块暗色头巾,肤色偏沉,却能看清是个女流之辈。
登时,工役朝芦苇荡跑的脚步像被人生生拉住,他脸色煞白如纸,额头汗珠滚落,重新攥紧了手中那根扁担,又一转眼已大步朝着相反方向跑去,直往追至赶来的匈奴心口顶了上去。
匈奴吃痛一呼,脸上凶相毕露。
江鹤月蹲没在芦草中间,脑中切切实实播放着那一幕看清的他眼底决绝。
那工匠仅凭着一腔孤勇,除此,根本毫无章法,很快落于下风,就要命丧匈奴一把弯刀之下。
她眼神未动波澜,看着那把屠刃即将落下,刀锋尖锐,无有阻隔,眸色依然寒寒,只慢慢浮出一道对他的不解。
工役最终未做了匈奴的刀下亡魂,只因忻柏舟已疾趋奔来,用两柄手戟比出一招横江断流,死死格住了弯刀去路。
一寸短,一寸险,手戟的使用,本就占近身突袭的便宜,此前他也未有过耍划手戟的经验,竞相拼斗中,便处处透出危机。
工役多亏此才捡回一命,等他脱离险口再睁眼瞧去,不知二当家手中突然亮出的两把家伙从何处摸来,此刻却顾不上细问,持着扁担忙冲上前去搭手。
两人一左一右朝匈奴头目身侧贴上,霎时又缠作一团,呼喝声震得芦苇飞絮沙沙往下掉。
忻柏舟腰际被划开一道深口子,血一直往下滴,滴在水滩里晕开一片红,他却半点没有退,死撑着,为等那匈奴露出破绽。
可工役却中了另一个匈奴人偷袭劈来的大刀,半个肩膀被砍得耷拉下来,红色骨头已露出一大截,他拿着扁担的手却愣是没松劲,摇摇颤颤,拼命绊住匈奴头目的后腿,给忻柏舟找寻时机。
一群灭绝人性的兽匪出其不意地从天而降,扫荡劫掠走全部物资后又大摇大摆离开,马蹄踩得泥水四溅,嘴里还呼喝着乱七八糟的话,又是一路扫荡过去,蛮横粗鄙地抓上了几个水边流民百姓拖在马后。
满地苇草白茅横七竖八躺下,风吹起江上血波,江鹤月走出芦苇丛,静立浦口江岸,耳边哀鸣声遍野,四下人皆掩面哭泣。
此景,竟何其相似。
她收回视野,走近,朝已躺地倒在车辕前头的那名工役身侧走,弯下身睇视他肩部裸露出的数根深深血骨。
此人呼吸早已是只剩出气,而无进气。
车上,正包扎着腰部重伤的忻柏舟侧头看她,不知她何欲为,看见她倾身蹲下时,他刚从忻家主事手中接过撕开布条的手,停在了半空。
忻柏舟刚要开口唤她,就见她指尖朝下探去,摸进工役裂开一半、拉到胸口的肩胛骨头下,手上沾满了血,半点也无常人该有的惧怕与不忍目睹,她神色依旧不改。
江鹤月从工役剌开的身体中,如牵丝般抽出了一条玉扣,血泊玉扣上,中间开一圆孔,形似怀古子母玉璧。
工役张口还大张着出气,气息奄奄,从喉咙里滚出血珠,似还想说些什么话。
她靠近细听,声音断断续续传出:
“保——保家,护国,先有汉家,才有人家,后有自家。”
她眸孔微闪而烁,一直看着工役,直到咽了气。
忻家商队就地在江滩边为死者们立下木牌,在工役的碑上草草光刻下“漢匠”两字,随后盖土。
汉人讲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可工役并无后人,没有能为他吊唁守丧的,更不会有清明来为他添一抔故土,留下半盏清酒之人。
队伍里的人一边清点货品损失一边低声说起,他是朔方郡人,或许从前还有一女,可因匈奴屡屡烧杀犯境,家早就没了,女儿被马蹄踩伤,现不知死活,或许也早已不在人世。
江鹤月对着木碑躬身行过一礼时,身后站着另一人,忻柏舟。
“你说他为何没有一路往前接着跑呢?”
她背朝他,轻轻抛出这句话,衣摆被江风卷起,扫过碑前白茅飞絮,浅滩上,车队已然整点完所有物品折损,一部分人先行登上江船。
忻柏舟没有接她话,远望江面上逐浪而展的帆,又看回手中的戟,默然不言。
她侧过了身,讽笑看他,“忻,这个姓氏倒真少见,就跟你手中之戟一样,后者,只有在战事兵器中,才会被汉将选用上阵,寻常百姓,罕有人用。”
“你说此话又为何意?”忻柏舟沉下脸,指尖在戟棱上划过一道铁痕,“我忻家祖籍在临淮,临淮又有谁人不知忻氏?何来你所谓少见一说。”
他面色铁青,这个女子明明乔装一身打扮后,肤色已变暗灰,可一双眼睛却明得像寒夜里的星月,冷辉洒下,所照之处,竟让人心悸。
“我说它少见,自然有我的道理,上古有八大姓,姓氏盖因母系传承而留有女字,后来姓氏分流,才分出成百上千氏,但皆离不开那八大姓。”
“比如刘氏,最早来源于上古祁姓,始于夏,一说源自尧的后裔刘累,善驯龙之术,但是也有另一种刘氏,它从别的姓中,改头换了面孔而来,就如这个忻,或许并非从上古八大姓传承下来,那自然就少见了。”
她浅浅一笑,尚没等他开口辩驳反应过来,自顾自又接道:
“既然,古来都有非八大姓之外的姓氏诞世,未来,又何况本非汉家姓,却改个汉家姓后的其他姓氏。不过要我说,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