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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相人间》

84. 合局

民国十二年,冬末。

湘江的水比两年前更冷,风从江面卷上来,带着湿漉漉的寒意,吹得陈记商行二楼小厅的竹帘一下一下轻晃。炭盆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声细微的火星,江边船工的号子悠悠传进来,又很快被茶香揉碎,散在满室的暖意里。可再暖的炭火,也压不住桌上那叠文件透出来的凉。

桌上的茶已经换了第二壶,两个人却始终没有再提一句寒暄。两年未见,物是人非,可有些账,终究要坐下来算清楚。

陈玉楼出身湘阴陈家,三代盗魁,自幼生着一双夜眼。湘黔之间的军火、烟土、绿林势力,大半都与他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明面上是陈记商行掌柜,暗地里却坐着卸岭魁首的位置,南七北六十万响马皆听号令。

此人,表面上乃一个小店掌柜,也像一个文弱书生,可是内里却深不见底,比瓶山的地宫还要复杂。

陈玉楼慢慢翻开那份云南督军府带来的文件,牛皮纸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个暗红色的督军府印。里面没有一句废话,第一页只有两个字,墨迹很新,像刚写上去的。

瓶山。

他往后翻了几页,竟全是他卸岭的资料。江湖传闻、人员构成、近年折损、活动范围,虽然不是十足十正确,但也中了七八成。可见云南的情报处,没少在他身上花功夫。

陈玉楼合上文件,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抬头望向张子轩,忽然笑了一下,眼里看不出是欣赏还是戒备。

“你倒是真不怕我。”

张子轩端起茶杯,吹开浮沫,语气依旧平静,像在说今天湘江的水位。

“若连合作的人都不了解,这件事便不用谈了,我也赌不起。”

陈玉楼望着他,没有立刻说话。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把影子拉得很长。这位年轻督军,比两年前更清瘦了一些,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两年前来湘阴,他像一柄刚出鞘的剑,锋芒毕露,寒光逼人;如今,那柄剑仍旧锋利,却已经收进了鞘里,连鞘口都看不见一丝杀气。真正危险的东西,从来都不会天天露在外面。

他放下文件,终于问出了最直接的问题,声音不高,却像刀子出鞘。

“云南缺钱?”

张子轩没有否认,也没有绕弯子。他把茶杯放下,瓷器磕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

“缺。”

只有一个字。没有掩饰,也没有解释,更没有诉苦。因为到了这个份上,任何解释都是软弱。

陈玉楼哼了一声,指尖转着折扇,又继续问,语气像在盘账:

“因为?”

张子轩沉默片刻,目光越过跳动的烛火,望向窗外漆黑的湘江。

“因为边境。”

陈玉楼便明白了,不用再问。英国人,法国人,在南溪河对岸一天,云南的钱就要烧一天,铁路炸一段修一段,炮弹打一发补一发。这不是一座墓能解决的问题,却是眼前这位年轻督军必须先熬过去的问题。熬不过去,云南就没了;熬过去了,才有资格谈以后。

屋子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良久,陈玉楼起身,从旁边红木柜里抱出一卷早已泛黄的地图,小心铺在桌面上。不是军用地图,也不是洋人测绘的等高线图,而是一张手绘山势图,纸边已经卷曲发黄,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红线与墨点,还有朱砂批注,字迹是十几年前少年人的笔锋。

那是他十六岁那年,亲自进过一座古墓,九死一生带出来的。

他抬手点向湘西群山深处,修长的手指稳得不像土匪,倒像个将军。

“瓶山。”

手指缓缓向下移动,停在一处用重墨圈起来的山腹。

“这里不是普通墓。是元人炼丹的宫观,依山为陵,以水为脉。瘴气、尸毒、机关、蜈蚣,全都有。元人信道,死了也要成仙,所以墓里不止有金银,还有丹汞毒砂。”

他又点了点几处朱砂画出的记号,朱砂已经褪成了暗红。

“这些地方,据闻进去过人,但骨头都没找回来。”

张子轩没有插话,他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张空白的道林纸和红蓝铅笔,铺在手绘图旁边。他画的不是墓,不是机关,而是路线。湘阴到瓶山,粮食补给点,宿营地点,撤退路线,运输距离,甚至连河流、水源和高地,都被他一一标注出来。笔锋冷静,像在画一场战役的沙盘。

陈玉楼一边讲墓里的机关,一边低头看着那张逐渐成形的路线图,眼神慢慢变了。他忽然发现,这个人虽然不会下墓,不懂分金定穴,却把整件事情,当成了一场真正的军事行动在打。粮道就是生命线,撤退路线就是生路,制高点就是炮兵阵地。

他负责墓,张子轩负责人。一个看地下,一个看地上,没有谁强谁弱,两个人却配合得出奇顺畅,像两块严丝合缝的齿轮。

说到一处天然石门时,陈玉楼随口说道,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这里若打不开,便只能炸。卸岭有□□,够把半面山掀了。”

张子轩抬头看了一眼地图,又看了一眼他指的岩层走向,摇了摇头,铅笔在纸上点了点。

“不行。”

陈玉楼挑眉,折扇停了:“为何?”

张子轩拿起铅笔,在岩层结构上画了几道受力线,又画了几个箭头。

这些对于他来说,几乎就是常识,圣西尔军校的爆破课,他是第一名。

“石灰岩,溶洞结构。这一炸,上层受力改变,整个墓道都会塌,虹吸效应一成,江水倒灌。届时别说金银,活人都出不来。”

他又顺着岩层画下去,铅笔最终停在一处狭窄的通道上。

“若人在这里,都会埋在里面。一个都活不了。”

陈玉楼低头看着那几笔推演,半晌没有说话。墓道里的事,他比谁都懂;可山体怎么塌,他不如眼前这个留过洋的督军。忽然笑了,笑声里第一次带了点真心实意的佩服。

“读过洋书,果然不一样。行,听你的,不炸。”

张子轩只是收起铅笔,语气平得像在汇报军务:“陈掌柜客气,你擅长的事情我不会,我懂的也可以辅助你。这就是合作的意义。你下地,我守天。谁也别逞能。”

一句话,谁也没压过谁,却把各自的位置定得死死的。

讨论一直持续到深夜,茶换了四回,炭加了三回。直到所有路线、补给、通讯、撤退、抚恤都确定下来,陈玉楼终于把地图卷起,用红绳扎好,放到桌边。

“最后一个问题。”

他望向张子轩,折扇敲着掌心,一下,又一下。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伙计识趣地退了出去,只剩炭火轻轻燃烧,连湘江的风声都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停在了窗外。

陈玉楼率先开口,声音没了玩笑,只剩下江湖人的直接:

“墓是我找,地图我出,机关我开,我卸岭出人,三百弟兄,没一个废物。你们滇军负责外围、粮道、接应和撤退。挡军阀,挡趁火打劫的土匪,挡一切想分一杯羹的。按理,该我六,你四,这已经是看在两年前那顿腊肉的份上。”

张子轩却轻轻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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