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过来把你女朋友接走。”
我逃走的那一天,燕子低飞、蛙鸣入耳,天和云都泛着薄薄的青黄。我什么也没带。我已经亏欠他太多。我已经亏欠自己的自尊心太多。
我发简讯给他,说:
「谢谢你,我想起家在哪了。我会回去好好上学工作的,希望以后某天可以和你再见面。谢谢你和悟,谢谢硝子,还有谢谢夜蛾校长。」
然后删掉,把夜蛾校长装模作样地换成「夜蛾先生」。确定。发送。拉黑。我再也不想面对这段难堪的记忆了。
我要当咒术师。
我要当咒术师。
我要当咒术师。
……我要怎么当咒术师?
我记得很多神秘主义的箴言。例如「灵魂的欲望是命运的先知」「当你极致地想要一样东西,你必将得到它」。我真的太想当咒术师了,我发誓自己真的极致地想要了,可我就是得不到。我饿着肚子,身无分文走在人头攒动的街头抑或空荡无人的小巷。冷风吹过,裙裾和衣袖都摇摇晃晃荡荡悠悠。我一会儿陷入极致地悲戚,自怨自艾怨天尤人,一会儿又感到极致地狂喜,好像灵魂在一无所有的境地中彻底扬升。
我几乎快疯了。
等到这样的情绪反反覆覆,我反而又好转了。好像局外人似的抽离出来。我好像不是我自己了。我清明地走着,发觉自己走到了一处狭窄到拥挤的小巷。我终于知道了目标。我要买咒具。
咒灵在逃窜。
这里有咒术师。
巷子里的咒灵匆忙地跑出来。狂奔、逃跑、逃之夭夭。我知道这里一定有咒术师。很强大的咒术师。
等咒灵都逃走了。
我才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过去。
希望不是夏油杰。
希望不是五条悟。
希望和高专的一切都没有关系。
我暗自祈祷,然后神秘主义的箴言应验。
我的祈祷成真了。
“最近……横滨有咒灵异动呢……”
“啊啊,我知道。诞生了超超超——强大的咒灵呢。据说和时间有关。”
“我收了新的咒具哦,谁想出价?价高者得。”
烛火和他们的话语一起摇曳。
我呆呆地靠在墙壁上。
一群人举着酒杯,金色泡沫沿着杯壁起起伏伏,随着他们手腕的动作荡出橙黄液体。起身、碰杯、坐下。金色泡沫橙色液体还有油腔滑调的调笑都被他们一饮而尽。
我应该进去吗?
……不。
我的心告诉我,我绝对不可以进去。我现在就该走。
不知为什么,里头这些人给我一种很危险的感觉。他们不像夏油他们那样穿着正气的学生制服,而是更像或圆滑或尖锐的大人。酒味、腥味、血味,隔着窗缝混入我的吐息中。我的心脏颤栗、颤抖,我几乎要像刚刚看到的咒灵群那样逃窜了。
但我被抓住了。
衣领被拽住、提起,我的整个身体在他雄壮的躯体里毫无抵抗之力。他像拎宠物那样拎起我。他眼睛里映出我脖颈浮起的青筋。
“放开……”
“不要……不要……”
他无趣地放开。
我只能吐出细弱的喘息,无神地倒在地上。
我讨厌自己会向他求救,我很讨厌我自己。然后他叫了一个人的名字,说:“喂,宫泽,看看,这个女的过来干嘛的。”
一群人从窗户钻出来看我,像在围观动物。
一个更孱弱的人走过来。
「宫泽」眯眼,看着我回答:“听不见。”
那人奇怪了:“有你不知道的东西?”
“她脑子里都是咒具、咒术师,其他都听不见,”宫泽慢悠悠道,“估计是想攒钱买咒具的小咒术师吧。”
他说的没错。但我还不是咒术师。
“啊,她说自己不是咒术师。”
……
这个人的术式是听见心声吗?他也是咒术师们?这些人都是咒术师吗?
“很搞笑哦,”那个叫宫泽的人说,“她觉得我们是咒术师呢。”
我立刻僵住了。
“小朋友,我们可不是咒术师啊。”
他们靠得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几乎要把我堵在角落里。我抱着膝盖,发觉夜已经深了,深黄地面也被夜晚照成浓稠的漆黑。这群人满身都是酒精的臭味和腥味,身体又比正常的成年人壮上不少。我真的很害怕很恐惧,手臂和腿都绝望得发抖。我在这一刻真的希望他们可以放过我。
“你这家伙……不会只知道咒灵和咒术师吧?”
他说。
“我们可是诅咒师哦。”有个人拖长语气,一个一个字在我耳边念叨,“诅——咒——师——”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我闭上眼,要么等死要么等凌辱。事情到这种程度,反正也无法变好,我又慢慢地冷静下来。
透过人群的缝隙,我看到远处坐着一个孤零零的人。他比其他人都要高大、魁梧许多。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围过来。
似乎是注意到我的目光——他敏锐地看过来,与我在刹那间四目相对。我下意识哀求、祈求地望着他,希望他可以救下我。就像我可以遇到夏油杰、遇到禅院直哉那样,我希望他也可以救我。但他没有。他轻飘飘地移开眼——不是冷漠也不是嫌恶,他只是很自然很轻松地移开视线。好像什么也无所谓。
……有人对我下了恶咒。
我变小了。
我已经彻头彻尾地变成拇指姑娘了。
///
虽然身体变小,头脑却依旧灵活——
才怪。
我的头脑一点也不灵活。
肚子好饿。好冷。好想死。我只比蚂蚁大一点,一点风吹过来我都会跌倒,我几乎可以躺在夏油杰的手心睡觉。事到如今,我只能感谢那些诅咒师性格并不扭曲,诅咒完我就走掉了。这是今天唯一的一点安慰了。
好想自杀。
好想自杀。
干脆就这样死掉好了。
……可是,好想当咒术师。
被这样瞬间变小,我却对他的能力有了深切的迷恋。我好想像他那样强大,好想像他那样有强大的术式。我好想当咒术师。在死之前我好想当咒术师。
我最后一次鼓起勇气。
去找到那个和我对视的男人,像蚂蚁一样扒着他的裤子,可怜兮兮地说:
“你好,你可以帮我打电话吗?只用帮我拿开电话机,我自己记得号码。”
他听不见。
其他人都走掉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在喝酒。他还是听不见。我的声音太小太小了。可能也只比蚂蚁大一点点。
“先生!先生!”
我只能尖叫。
他还是听不见。
我顺着他的衣服爬到他袖口上,站在他手腕可怜兮兮说:“请你帮我一下吧……我只想打个电话……”
他伸手弹走我。
我扒着他的手腕,低三下四地哭诉:“拜托……拜托……”
“我为什么要帮你?”
他说得很对。他没有理由帮我,我一无所有,连报酬也给不出。我想给他买烟酒都没有钱买。
我只好自己又跳到吧台上,拼尽全力挪电话机。失败。又在电话按键上跳来跳去。像一个傻瓜。
失败。失败。又是失败。
异世界。穿越时空。被禅院家打出来。被高专拒绝。辛嶋家也待不了。被诅咒师诅咒。天哪,我只是想当咒术师,为什么这么难。死掉都比当咒术师容易。我没有哭。然后不知为何,看见那个男人的脸时,我很突然地想起直哉。
如果我回不去了,直哉会想我吗?
我好想他。
我特别想他。
我呆呆地看着那个男人,试图在他脸上找到直哉的影子。也许是我的眼神太莫名,让他嫌恶地开口:“不要用那么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