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3章
斗篷之下的景象显然是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蒙眼布浸满了脓液,底下鼓起眼球似的肉瘤,挤着布条一跳一跳。伤者半边脸已经腐烂,肿胀的舌头撑开嘴唇,呼吸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原本魁梧的身躯瘦得露出肋骨,左臂却胀大了一圈,几条湿亮的触须盘在袖口外,离火近的那条蜷了一下。
路德维希迅速替他盖好。斗篷下面,米格的手慢慢拢住布边,直到把自己的脸重新藏严。
简森抬起头:“这不会传染,我们一直照顾他,都没事。是那块水晶……他用了以后才变成这样。”
采佩西蹲下来,隔着一点距离打量伤者。
“圣疗也不能改善吗?”
“试过了。”简森说,“神殿的人说,这是污染,得净化才行。每次一千五百金币。”
米粒以为自己听错了。
明明可以去抢,还送你一次净化,人真好。
身后有柔软的东西碰了碰她。赛弗裹着外衣过来,右臂不敢抬起,用没受伤的手扶住米粒的肩,费力地展开一张画像。
“能不能问一下,”她比平时小声了些,“你们在城里见过这个人吗?”
画上是个异常强壮的斑猫人少年。
简森摇头。路德维希把画往火边挪了挪,仔细看过,也说没见过。
猫耳懊丧地垂下去。
“你进城是为了找人?”路德维希问。
赛弗正慢慢卷起画,闻言看向他:“你也是吗?”
“我的父亲在光复战争后失踪了。家族的地契,还有财产,都留在城里。”他喝了一口酒,眉头皱得很紧,“若找不到父亲,我至少得把那些带回去。”
他还有话要说,棚柱旁忽然传来布料撕裂的声音。
米格正抓着左臂。
那只尚像人手的右手深深抠进触须,指缝里挤出血。他像是想把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上扯下去,肩背不住颤动,喉咙里发出压不住的呜咽。
简森立刻放下水杯,伸手去拦。
“米格,别——”
伤者的腹部猛地鼓起。
“简森!小心!”
路德维希扑过去,手指只抓到一片袍角。
斗篷从中间裂开,米格向后折过身体,肚腹张成了一张嘴。嘴里环状的利齿裹着翻出的脏器,咬住近在身前的牧师简森;轻甲短促地响了一声,像刀切开奶油蛋糕外裹的一层薄脆。
温热的血几乎是泼洒而出,喷溅到米粒脸上。
她甚至没来得及拔刀,已经揪住赛弗的衣领往后拖。画像掉在脚边,她踩住纸角踉跄了一下,拽着猫人退出草棚,才听见路德维希还在喊同伴的名字。
“米格!冷静!是我们!”
他举臂挡住再次扑来的怪物,另一只手去够地上的巨斧。那张嘴偏过来,一口咬住了他的前臂。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清楚楚。
雷曼从侧面撞进来,刀锋斩断甩向路德维希的触须,将人往后扯。怪物前倾去追,采佩西的长剑便从它失去遮挡的胸口刺入,剑上的光照亮了棚壁。
米格还在动。木精灵抵住剑柄,游侠转回身,两人合力将它压倒在地。
直到那张嘴松弛下来,采佩西才抽出长剑。
简森倒在棚柱边,手还搭着打开的药囊,人已经没了气息。
把卷饼推到马洛身旁,米粒抓起地上的布条,跪下来压住路德维希的断臂处,血立刻浸透了布,她咬牙捆扎得更紧。采佩西俯身用圣疗处理伤口,微弱的光覆盖创面,血流终于缓了下来。
有人惊呼,“胳膊还在里面。”
雷曼用刀撑住怪物松开的嘴。采佩西没有伸手去碰那些淌着酸液的肉,借着兵刃翻开残破腹腔,找出了那截断臂。马洛拿来干净布,将它包好,暂放在伤者身边。
米粒擦掉手上的血,转向简森和米格的残躯,闭目低声念了一段侦测魔法的咒语,这是她仅会的一个小法术。重新看向尸体时,那上头浮现出淡紫色的灵光,四周的以太轻轻流动,仍在朝躯干汇聚着。
她抬起眼,发现卢卡斯也正看着同一个地方,果然,他也发现了这里的以太流动有异常。
采佩西替简森合上了眼睛。
幸存的爵士之子路德维希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视线从车队众人身上移到米格身上,嘴唇白得没有血色,“能否请诸位……”
他开了两次口,才把话说完。
“帮我安葬他们。”
马洛叫仆从拿来铲子。他们在离营地稍远的地方掘土,挖不了几下,就碰上砂砾般坚硬的土层。越往烬木村走,地上这样的东西越多,铲刃刮过去,像在磨一堆碎玻璃。
两座简单的坟,用去了后半夜剩下的时间。
赛弗找回了沾血的画像,收在怀里,用一只手替众人递水。路德维希留在草棚下,由仆从看顾,直到坟土填好,才坚持让人扶着走过去。
他站了一会儿,转向众人。
“我现在没有什么能报答诸位。往后……也未必有机会再见。”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有个消息,或许对你们有用。”
“德拉肯海姆的主堡圣人,圣维特鲁维奥,有一件珍贵的遗物,藏在外城区的圣布伦娜教堂。”
卢卡斯抬起头。
“这个消息,我只卖给过女王兄弟会的人。”路德维希说,“没有再告诉别人。”
米粒捏着铲柄,默默记下他所说的信息,但是,一条卖过的消息,竟是这位贵族先生唯一能拿出来的东西。
原来穷狗也不止她一条。
路德维希被马洛的人扶到草棚中,米粒蹲在水桶旁,清洗脸上的血污。
卢卡斯的声音忽然贴着她耳边响起来。
“你刚才也看到了?”
米粒手一抖,险些掀翻木桶。
法师就站在三五尺外。谁家好人距离这么近还用传讯术说话啊!
正要发火,余光扫到其他人,又把话咽了回去。
“有东西在往尸体里聚集。”卢卡斯看着已经填平的坟土,“我猜,它们还在吸纳周围的以太。”
米粒点了一下头。
“四天没有进食。让他撑到这里的,或许就是这些东西。”法师停了一瞬,“但我猜测,它们同时也在加深污染。”
“我猜,你猜的都对。”米粒叹气,回头望向草棚。那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