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第 22 章
黄昏风起,室内渐生暗意。
十九轻唤了声“郎君”,迈步朝他走去。
陆睻听见声,抬头扫她一眼,目光重回棋案,落下那粒白子。
“这截饼又脆又甜,郎君尝尝看。”
十九端着碟子,站在他身旁,视线滑过他的脸,到唇即止,没再往下,自然而然地转至棋案。
她虽不怎懂,也能看出黑白二子呈胶着之势。
陆睻随手捡起一块饼,咬一口便放下了,没记得如平日那般拢好衣襟。
他的确好弈,这半日不曾挪过眼。
待发觉她还在,眼也没抬,自身后取出一只轻巧的包袱递与她。
十九解开一看,是两块尺头,一摸即知是好料,柔软细滑。
“给我么?”
“嗯。”
十九抖开看了看,问他道:“做什么好?”
陆睻起先不语,见她睁着一双眼等他开口,才咳了咳,不耐烦地打发她去问翠袖。
翠袖道:“上好的绢罗,最宜裁制亵衣。”
十九想起被他撕坏的那件小衣,原来是赔她的。
前堂书房内,阿继禀道:“公子,那恶贼明日要去绮云寺。”
陆睻一把拂乱棋案,站了起来。
绮云寺便在城北覆舟山与圣游山之间的西陵岗。
十九搭了船,沿青溪北上。
青溪绕城而过,南入邺宁,北连后河,东接东府城,西岸便是台城东垣,可谓台城东面的一道屏幛。
十九坐在船头,一路却无心赏看两岸秀丽的景致。
船只拢岸,那艄公道:“女郎下了船,往前走上一二里路就在西陵岗了,绮云寺香火盛,跟着香客上山便是。”
十九道过谢,离舟登岸。
行不多时,果见一老一少两个荆钗布衣的女子,各挎一只竹篮,装了些香烛鲜果,相携着往山上去。
陆续又有好些信众上山。
原来是寺中一位清叶法师今日开坛讲经。
十九走在人群之中,一步一步地丈量过脚下蜿蜒而上的小径。
当年娘和姐姐便常行经此地吧。
娘最后一次路过时,她尚在娘腹中。
大殿内外人头攒动,先入殿的侥幸占得一方莲花禅席,其余人不惜站着也要听经。
十九仰头望着寺门匾额上萧帝御笔亲题的“绮云寺”三个字,眸光微微动了动。
正打算离开,廊下一名灰衣尼僧缓步而来,清瘦单薄,并不起眼,人群却立时静了下来,自发让出一条道,躬身合十,极是恭敬。
十九随众人退在门侧,这才发觉绮云寺是座尼寺。
时人崇佛,建康大小佛寺成百上千,尼寺屈指可数,何况绮云寺这等规模的尼寺。
萧家旧宅占地极广,中路几进改作佛殿,东西各有经堂、佛堂、僧舍若干,东园植梅,可随意出入,西园便是多年前已叫萧玞之锁了的殷后旧居。
十九找过去,却见两扇斑驳的漆门并未上锁,门外有两名黑衣甲兵把守着。
她绕至南墙外,攀在墙头观察了片刻。
园中未见人走动,便是有,梅林蔚然,也不易发现。
她小心地跳下墙头,直起身,踏入梅林。
天色阴惨惨的,泛着沉郁的灰白。
四下里一片阒寂,偶闻微风擦过梅叶的沙沙之声。
十九手掌抚过粗糙虬结的树干,站了片刻,继续往北走。
萧玞之虽将园子锁了,这片梅林却一直有人打理。
树底杂草俱是新长出的,他死后才荒废。
这些老梅树养护得极好,枝叶繁密,有几株挂了果。
她摘了两颗,在袖上擦擦,低头咬了一口,酸得皱起了眉。
她慢慢吃完了两颗酸果,鼻腔、双目亦跟着酸涩起来。
多年前,每逢春时花开,娘便常带姐姐来此赏花吧。
梅林尽头的西北侧留了一扇黑漆小门,她伸手一推,吱呀一声,门应声而开。
这便是娘从前的居所了。
院落方正,一眼望去满目鲜碧,芭蕉、梧桐、斑竹、萱草,另有些不知名的草木,挨挨挤挤,葳蕤生光,砖缝密密填满杂草青苔,墙垣遍布青藤。
不见多少空无一人的冷清,反倒自有一番热闹,似乎主人尚在。
十九走到正屋门前,屏着呼吸,良久方才抬手一推。
格门发出苍老的低吟,淡灰的人影模模糊糊地落在蒙尘的砖石上。
她慢慢抬起眼,裙裾悄无声息地滑过了门槛。
十九反手带上门,四下环顾。
一榻一几,绣屏挂轴,是娘会喜欢的陈设。
两间东屋作了书房,沿墙满架经卷书册,书架前放了一张宽大的书案,次间北有髹漆琴床,南窗下放置棋枰。
十九低头看着书案上镇尺压着的泛黄纸张,“枇杷晚翠”、“梧桐蚤凋”,笔触稚嫩,显是孩童习作。
她仿佛看见幼时的姐姐端坐在此,执着笔,一笔一划地临帖,娘伴在一旁,时而微笑着指点两句。
十九弯腰掸了掸纸面的积尘,移开镇尺,拾起姐姐这张旧作。
怎知刚入手,纸页便碎开了。
她看着掌心的残片,怔怔立了许久。
西屋卧房堆了数只箱笼,收着好些古旧的新衣,似乎从未上过身、亦没下过水,样式早已不合时下风雅。
妆台上镜匣、梳篦、粉黛一应俱全。
十九拿起铜镜前的软毫小笔,指腹轻轻抚过笔尖,这也是娘用过的。
门倏地嘭一下被撞开,杂乱的脚步声旋即响起。
有人来了,还不止一个。
十九一慌,迅速扫过一目了然的室内,往床榻后跑去,堪堪赶在来人穿过帐幔前,闪身躲到了屏风后。
这座彩漆围屏夹在床榻与墙壁之间,只余不足两尺宽的窄道容她存身。她往后挪了挪脚,背脊紧贴墙壁。
外面的人已倒在榻上,扬起的细尘很快让入鼻的气息粗粝起来。
十九揉了揉鼻,忍着没打喷嚏。
她自欺欺人地偏过头躲避,双眸蓦地圆睁,险些叫出声。
幸而那人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她的嘴。
陆睻见她镇定下来,松开手,脸色阴沉地看着她。
榻上那女子喘息道:“陛下,去、去厢房吧,此处蒙尘已久……”
陛下?另一个人是费重?
“等不及了。”
十九目光一寒,果然是费重。
女子又是何人?
衣衫撕裂,女子一声娇吟,乞求道:“陛下轻些……”
十九忽觉女子的嗓音有些耳熟,她一定在哪处听过。
她转头去看陆睻,他兴许认得。
陆睻却绷着脸,一眼没瞧她。
床榻不堪重负般吱呀吱呀地响起来,女子似痛苦又似快活,一声一声地呻吟着。
十九垂在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