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稳赚不赔
临水榭是御花园中的一座水边殿阁,三面环池,一面连岸。榭身四面开敞,不设封闭门窗,只用落地罩与纱帘隔开。
皇后端坐于上首,未着大礼服,只穿了一件深青褙子,发间插着一对金凤簪,她的眼神温柔清雅宛若一株幽兰。
她抬手一指,言语间尽显中宫气度:“今日是家宴,诸位不必拘礼,入席吧。”
元文缨随母亲入席,坐在东侧中前排。
命妇依次上前献礼,轮到沈伶时,元文缨顺势跟在她身后半步,沈伶用余光扫了她一眼,倒也没有说什么。
沈伶献上一方砚台,似乎是从前母家所带之物,她道:“恭贺娘娘千秋令节。”
元文缨跟着行礼,瞧不清皇后的神情,但见她语调中透着半分欣喜:“秋宁郡主,本宫见你今日气色不错,往后要多出来走动。”
“是,娘娘。”
沈伶就要退下,元文缨转身时,随着微微的倾侧和摆动,袖子中突然滑落出一物。画轴滚开,露出半幅画。
身旁的内侍听见动静,忙低头捡起,呈给元文缨。
这时,皇后打断了他的动作:“此乃何物?”
元文缨没有殿前失仪的慌张,只是站在一旁,垂首答道:“回娘娘,是一幅画。臣女随母亲入宫时,在东宫的侧门,一位太监托付臣女献予皇后娘娘。”
“你既答应了他的请求,为何不与秋宁郡主的礼品一道献上?”
众人循声望去,皆迅速起身行礼,恭敬道:“参见陛下。”
元文缨算得不错,今日圣上定然会来,她的目的达到了。
只是来得这般快,不在她的预料之内。
“回陛下,若是同母亲的礼品一同献上,他这份赤诚之心便无法传达于娘娘。”
皇上坐到皇后身旁,他嘴角噙着笑,不怒自威:“因而你方才此举,是刻意为之?”
话音刚落,榭内一片寂然,众人皆停下手中动作。
沈伶下意识护在元文缨身前:“陛下,小女虽莽撞,但并无僭越之心。请陛下莫要怪罪。”
皇后宽容一笑:“皇上,她小小年纪,不过是懂得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道理,您又何苦吓唬她?”
皇上牵起皇后的手,看向元文缨:“不如你来说说吧,为何答应他的请求?”
元文缨等的就是这一刻,她的声音软下来:“回陛下,臣女从未见过,有人求人办事,弓着身子却是松柏之姿,不曲意逢迎而是等人主动上前。可是在接过此画时我却有些后悔,于是就发生了方才那一幕,并非刻意为之,实是拿不准主意,犹豫不决间才掉了出来。”
“哦?既打定主意要帮他,又为何后悔?”
元文缨话里有些无奈:“他这画实在是普通,林子里画了三只鸟,两长一幼,瞧着也并非什么名贵之物,我虽因他笨拙却诚然的心意动容,可皇后娘娘又非亲眼所见,这副画想来如何都不能得娘娘青眼。”
皇上和皇后猛地一怔。
元文缨想,她都如此明示,他们该清楚,这幅画真正的用意了吧。
季临驰虽被禁足于宫中,但他的贺礼必须到,否则太子或将失势的言论不日将传遍朝野。
再者,皇上心头的那根刺必须拔掉。
皇后回过神来,关切地问道:“你说他是东宫的太监,可瞧清楚是什么模样?”
“回娘娘,他垂着头,臣女并未瞧真切。”
皇上示意内侍:“将画呈上来,朕与皇后同赏。”
皇后伸手触碰画上所作之物,又抬手捂着唇,伤然道:“皇上……”
皇上揽过皇后的肩膀,手掌轻轻拍打以示安抚:“朕明白,朕都明白。”
是啊,他是皇上,但他也是一位父亲,怎会不明白。
那是他儿子亲手所画。
季临驰幼时活泼好动,会讲甜言蜜语哄皇上高兴,在他疲惫之时还会故作大人模样给他按额头。
皇上虽宠爱季珩,但看着季临驰懂事的样子,他的愧疚油然而生,便会去毓和宫找皇后,至亲三人在一起,宫里也是欢声笑语。
季临驰也偶有闯祸之时,五岁启蒙以后,一旦犯错,他就在纸上画三只鸟,是母后最爱的鸟,是寻常的一家三口。
“儿臣惹母后生气,是儿臣的错,这是儿臣请罪的方式,请母后责罚。”
“你为何画鸟?”
“因为是母后喜爱之物。”
“那为何是三只?”
“父皇、母后、儿臣!好希望林子只有三只鸟,这样母后就可以自由地翱翔,也不会有人分走父皇对儿臣的宠爱了……”
皇后赶紧堵住他的嘴:“此话莫要在你父皇面前提起。父皇不会是你一人的父皇,其他兄弟姊妹同样是他的孩儿,你更不可因父皇偏疼于谁,就憎恨于谁,你父皇要担这天下之责不易,你我都不要让他烦心,好吗?”
他边哭边答应:“好……儿臣谨遵母后教诲。”
这话让皇上在殿外听了去,后来他这认错的方式对皇上才最管用。
只是八岁时,他便不再画鸟了。
那时天气多变,他和季珩都染上了风寒,半夜发起高热,皇上一整夜陪在季珩身边,一眼也没有来看他,他就这么叫了一晚上“父皇”……
后来犯错,他都是直直地跪下,认打认罚,就是不再画鸟。
元文缨初闻此事,也觉触动。
渴求父母的疼爱,是孩子的天性。
如今这份渴求不再纯粹,而是染上阴谋算计。
元文缨问季临驰,是否需要另想法子,他沉默半晌,最终还是决定依计行事。
几位官员见状不对,三三两两低语,明白此画另有玄机,此太监也非彼太监。
皇上横眉冷眼打量一方:“朕只让太子禁足东宫,你等就暗自揣度朕的旨意,堂堂太子,为母贺寿,竟要出此下策受尽冷眼,是不是哪天朕犯了错,你们就要改立新朝啊?”
他这话实在严重,不管进宫时有没有注意到那位太监的,都乌泱泱跪了一片:“陛下明鉴!臣只当是受了罚的太监,便没有理会,臣的确不知那是太子殿下啊!”
“臣有眼无珠,臣该死!”
季临驰需要一个契机,让朝野知道,他没有失势。陛下盛怒,正好为他正名。
只是必须点到为止,若因此责罚官员,便不利于拉拢人心。
有皇后在,元文缨并不担心,她一定懂得,如何收场才对太子之名最有利。
皇后起身一跪,温声又沉重道:“陛下,太子犯错当与庶民同罪,陛下罚他禁足,已是从轻发落。只是他年年都会给臣妾贺寿,今年也不想例外,仅此而已。他出此下策,怨不得人,陛下千万不要因此责罚他人,更不要气坏了身子。”
贵妃虽盛宠不断,但皇后始终是发妻,皇上向来是以礼相待。
她如此放低身段,是希望他息事宁人。
皇上了然于心,抬手搀扶皇后:“是朕的不是,竟惹得你生辰吉日还不愉快。”
“都平身吧,共同举杯,庆贺皇后千秋。”
众人如释重负。
一杯酒下肚,他想起沈伶和元文缨还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