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今天是第三场梦醒
终于是到了要去报名招工的那一天了。
青年一大早就被叫起来，耳边围绕着父母的絮絮叨叨。
“早点去，给人家留个好印象，谁不喜欢勤劳好学的?你谦虚点，态度好点，见了人嘴巴要会说……听到没有?”朱妈妈用胳膊肘杵了他一下。
“听到了……听到了……妈，人九点半开始，这会儿才四点多，有需要去这么早吗？”
“走路不花时间的啊?!”朱妈妈一巴掌拍他背上，“行了!去吃饭!”
青年无奈地去了院里，桌上的餐食热气腾腾，他盯着看了看，心底突然就暖暖地化开，他捏着筷子怔愣着，脑袋埋进粥碗里。
“爸，妈。”他突地开口。
“我一定好好干！”
朱爸爸和朱妈妈听了，都露出笑来，“好好好，有志气!”
太阳渐升，照过屋门，照过房檐，照上田坎和河面，背着行囊的青年踩在那条泥黄的小路上，和他第一天匆匆跑来一样，脸上挂着激动，兴奋和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朱爷爷挺厉害的。”夏知绿说，“他从帮工开始干，因为人好学，干活也认真，饭店里的师傅看好他，收了当徒弟，先是跟着师傅学，后来慢慢也能接手些普通菜，后来饭店倒了，师傅去了另一家饭店也把他带着，那家店开得大，连锁店都好几家，师傅就推荐他去了另一家分店，慢慢的，时间长了，菜做的好吃，朱爷爷就被提成了主厨。”
“日子好过了，他就把爹妈都接到城里来了，这么多年，他一直住在镇子里，再没回去过。”
“你说……他会想家吗？”沈又清问。
夏知绿摇摇头，想了想又点点头，“会吧……”
会吧。
她走到青年身边，和他并肩，一起抬眼望去，视线里，山青水绿，朦胧的雾气丝带般飘荡在浅浅的晨光里，水声叮咚，鸟声清脆，微凉的风裹着草木的香气窸窸窣窣地爬进鼻腔里，带来一阵舒爽。
夏知绿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略微焦躁的心情缓缓放松，她知道梦境快结束了，朱爷爷会离开这里去往自己的未来，所以他在看什么呢？
在这个即将踏上征程的清早，他久久地站立在小坡上，是在看什么呢？
成为他长久的执念的……是什么呢？
是父母吗？可是他的爸爸妈妈在第一时间就被接到了他身边，他从未让他们失望，他用自己的双手让他们过上了好日子。
一束花，一束干花。
“看那里!有一株花!”这道声音和脑海中朱桐帆的话语一起响起，夏知绿猛地睁开了眼睛——
一株小花。
在她和青年的脚边静静躺着一株淡蓝色的细弱小花，它不知道什么原因被翻出了泥土，根茎都断了，花朵却还昂扬挺立着。
沈又清的喊声似乎也传进了青年的耳朵里，他的目光和他们一样落在了土地上。
他捡起了它。
一点细碎的泥土裹在根上，和残破的花束一起被他轻轻拢在掌心。
夏知绿看着，脑海中的想法渐渐清晰——
是土地!
是土地啊……
两人从他那轻柔的动作中感受到了什么，他舍不得的，他在离开前长久凝望的，他记了多年，保存了多年的——
家乡的土地。
夏知绿慢慢跪在地上，她的表情娴静而恬淡，沈又清跟着她跪下，夏灯灯和沈丛丛也靠过来。
“对一个厨师来说……他会怎么怀念故乡呢？”
他炒了那么多的菜，尝遍了千滋百味，他会怎么想故乡呢？
山坡的泥土被她捻起，在指尖泛开一股湿意，她抬手向嘴里送去。
“哎——你这……”沈又清阻止不及，眼睁睁看着她把泥土抿进了嘴里，干脆无奈地看着她，“你这是干嘛啊？”
潮湿，腥气，微涩。
像山谷间初生的藤草，在舌尖轻轻化开。
与此同时，山坡上的青年也将手掌上散落的碎土含进了嘴里，迎着晨光，眼角渐渐渗出泪来。
是啊，他爱做菜，又怎么会不爱这土地呢？
蔬菜水果从地里长，鱼虾蟹蚌从水里来，醋和酒是粮食发酵，甜和辣来自甘蔗和辣椒。
更何况，这是他的故乡。
自他离开过后，就再未回来过的故乡。
他是如此想念阔别已久的家乡泥土的味道。
这就是他的执念。
周围的一切在青年的泪光中开始朦胧，苦涩微咸的气息弥漫，转眼间，他们已回到了那座小院里，朱爷爷在树下安静地睡着，小猫跃下花台，依偎到人的脚边。
门嘎吱一响，朱桐帆拎着菜回来，看见自己爷爷躺在凳子上睡觉，把手里东西放下了才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地问道:“怎么睡着了?”
“太累了。”夏知绿说。
“朱爷爷想家了，你知道吗？”
朱桐帆一时怔愣，随后才渐渐平静，“爷爷的家……很远。”
“他跟着饭店走，后来当主厨了才慢慢定下来，他以前跟我说过，回一趟家要先坐火车，再转大巴，下了大巴还要坐人家的小车，到了村里还得步行……他总跟我讲，说他老家，山是香的，水也是香的，连地上的土啊捻起来尝尝也是甜的。”
夏知绿想到嘴里苦涩的湿气，不由得笑起来，“骗人。”
“可不是骗人。”朱桐帆呵呵两声，然后立马收住做贼心虚地转身瞅了眼老头，见人还睡着才放下心来，“小时候还跟我说地里边挖出来的全是金贵东西呢!”
沈又清也乐了，“这么巧，朱爷爷以前也这样跟我说，我还以为地里边埋了金银珠宝呢!”
“他招呼我一起去挖地。”他指着朱桐帆，“信誓旦旦说带我一起发财。”
“发了吗？”夏知绿也眯起眼睛。
“你说呢？要真发了我俩吵架我得甩给你五百万让你麻溜道歉，站着挨骂。”
“那我给打个九折。”夏知绿掐着手算，“四百五十万就可以了。”
“快闭嘴吧。”沈又清瞪她一眼，又问朱桐帆，“你爷爷没骂你?我记得你当时脏的跟猪滚了泥地似的。”他回家倒是没被奶奶少骂，大晚上的把他提溜到院子里打灰尘去了。
朱桐帆:“他倒是没骂我，就是让我顶着那身难受了一天，对了，这事儿我还问我爷爷了呢!”
夏知绿“怎么说?”
“老头瞪我。”朱桐帆模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