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赌狗
紧接着,黑德整个人猛地一震。
那是一种非常剧烈、非常不体面的震法,像他整个身体都被这一下打散了。L甚至来不及反应,耳边就先炸开了一声凄厉的吸气,像有人把半截惨叫活生生噎在了喉咙里。尾翼扎得极深,黑德整个臂膀都痛苦地僵住,L咬牙想拔出木鸟,黑德立马抓住了她的手,接着一巴掌狠狠地把L扇倒在地,慈悲的假面彻底崩裂,那张总是温和、体面、像被圣光洗过一样的脸,在剧痛里第一次真正扭曲。
L耳朵一阵嗡鸣,可下一秒,黑德瞪着赤红的双目扑过来,掐她的脖子。L头皮一炸,下意识抬脚猛踹其裆,趁对方惨叫,抄起地上的小皮鞋朝他的太阳穴抡去。
黑德整个身子一歪,撞得长椅在地面嘶鸣,双手慌乱抓住椅背才不至于被彻底掼倒。
L乘胜追击,整个人直接撞到他怀里,两人砸到地上,他从未受过这么重的伤,整个人瞬间瘫在地上僵住了。
为什么要来送死呢?她已经很努力地在忍着了,她从未主动选择过自己一定要得到什么成为什么,她只想不被打扰,就这么安静地活着,很难吗?很难吗?!你个杂种,对小孩下手的畜生,死上一万遍都不够!
一想到这里,L全身上下的细胞都在尖叫,黑德还在喘,而在L双手握住木鸟的那一刻,黑德眼睛死死盯住她,里面终于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轻视,而是第一次真正混进了恐惧和惊骇,他的手在空中虚弱地推拒着。
“啊啊啊啊——”
木头扎进皮肉的阻力比刚才更重,也更钝。不是一下就能进去的,它先是卡住,顶住,然后在她发疯似的往前送的力道里,硬生生磨开一层温热的东西。
黑德开始推她,抓她,想把她从身上撕下来。
可这一次,L反而死死贴住了他,像一只被逼疯后咬上了猎物喉咙的幼兽,怎么都不肯松口。你永远也无法想象人被逼急了之后身体可以发挥出多大的潜能。
“你去死啊!畜生!”
黑德没有多雄伟的身材,多么大块的肌肉,他不过是一个中等身材的中年男人,只有一双中等大小,长短,随处可见的手。但就是这双手,在她拼尽全力伪装,顺从,忍耐之后,像掐死一只动物一样随意杀死了她。
黑德终于抓住了L的头发。
头皮一阵撕裂的痛,可L没松手,反而借着那股痛,猛地把木鸟一拧。
教堂钟声准时响起,一下一下,悲沉而洪亮。黑云掩了月,十字架上的主也闭了眼。空气里是浓重的铁锈味。烛火在两侧轻轻摇晃。圣母像仍旧低垂双目,慈悲而安静;彩窗上斑斓的光落下来,照在地板上,也照在那一滩迅速扩开的血里,把红映成一种近乎瑰丽的颜色。
L望着那片血,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耳膜,撞得发闷。她从黑德的身上颤颤巍巍地支起身体,站起来,四肢骨骼上每一寸的肌肉都在战栗。
她仰起头,感觉一种巨大到近乎空白的疲惫剥离了自己的灵肉,只剩下一副还在喘气的壳子,站在这一地血和夜风里,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居然还活着。
她杀了黑德。
她清醒地、主动地,设计了,实施了,然后看着对方一点一点倒下去。
L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
那是一双孩子的手,细瘦,苍白,指节小得可笑。可就是这样一双手,刚刚把一个成年男人送进了地狱。
她心中又荒谬地生出一股喜悦。
命运是可以扭转的。
而她居然成功了。
“我要是你,现在就会去确保黑德已经死透了。”
L一愣,下意识以为自己幻听了。下一秒,不对,幻听怎会有回声?她没动,呼吸却停了一拍。
是个男声,不是修道院的人。而且他认识黑德!同党?不对,他没有过来阻止她,多半是不相干或者敌对的人。
“你是谁?出来!”L登时警觉起来。
“小朋友,我们互相帮个忙,你帮我杀了他,我帮你抛尸,怎么样?”
“我凭什么相信你?我连你是人还是鬼都不知道!”他的声音从教堂的四面八方传出,L找不准他的位置。
L对着周围且望且退至黑德身体边,胡乱的伸手去探鼻息,居然还真的一息尚存。
“说话小心些,小鬼,别给脸不要脸。”那声音忽地冷下来,让人寒意陡增。
一股异样的直觉刺得L紧盯廊柱后的墙,那里浓郁如墨,却池塘似的有涟漪轮轮波动。
——那是什么?
“好!我错了!对不起!你从廊柱那里出来吧,我看到你了!我们当面谈谈!”
她坦诚地服软,经历过死亡后,L的胆子还大了不少。
此人的目的就是黑德。L怀疑他甚至在上一轮中也在,此人应该是隐藏在这里有一段时间了,并且目睹了打斗全程。他本可以袖手旁观渔翁得利,可他不仅出声暴露了自己的存在,并且还要和自己这个刚杀了人的小孩谈合作?这难道不是会更麻烦吗?
L直觉强烈,他对自己有好奇,而自己也对他——准确的说,是那个奇异的现象好奇。
这是一场豪赌。
教堂静了半分钟。
“嚯?”那人尾音上扬。
墙面的阴影一圈一圈地荡起圆波,一个周身似有层薄膜覆盖的男人居然就那么从平面走了出来。
念能力!
第一次见识到如此匪夷所思的超自然现象,L有点恍惚。
“你胆子还挺大,敢和鬼叫板。”男人有一双阴厉的黄色眼睛,像狼一样。
L被他盯得发毛,身体不自觉地后退两步。
男人不紧不慢,L退一步他进一步,直到她的脚后跟只能挨着地上将死未死的黑德。
视线只偏开一瞬,男人就到了她面前。
“你知道你现在和黑德最大的共同点是什么吗?”
男人的手搭在L的肩上,L整个人都晃了晃,“都欠了别人钱——”
他感受到手下瘦弱的肩立马绷紧。
“而且都要死了。”
然后又松了下去。
“那么现在,有什么遗言要说吗?”
靠。
这个她真动不了。
空气安静了一会,L一口气长长地呼了出来,男人微不可察的地挑了下眉。
“有,我想死个明白。”
L故作坦然地接受了死亡预告,如果真要再死一次,那不妨更大胆些,至少她要搞清楚来龙去脉以及下一次脱离死局的关键信息。
“我欠谁的钱了?”
男人指了指自己。
“不记得了?”
“?”
男人一手遮住额头,一手捂住下半张脸,眯眼缩颌,整个人换了副低沉嗓子。
“她没问题。”
L的记忆闪回那个自己醒来的药房。
“医生?”
“本来你的费用是黑德需要负责的,毕竟是他想装好人,但是呢——”男人猛地给了地上的黑德一脚,咬牙切齿道:
“你这杂碎在小教堂里贪贪那帮信教傻子的钱就算了,居然还敢吞力兹家族的钱?!害得老子亲自出来加班宰你这个傻叉!”
难怪黑德想讨好那些慈善组织,原来是得填补贪污空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