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西坡无异事
周满一早赶到了西坡,正碰见一个妇人将两筐菜从台子边上往回拖。
她肩上的扁担还没卸下来,筐子便歪在在地,一把青葱掉出来,立刻被后头的车轮碾上去。妇人叫了一声,推车的人停下,她心疼地蹲着去抽葱叶,抽出半截,另外半截留在轮底,碾得稀碎。
妇人怒道:“说了不让车马通行了,你还还往前挤!”
推车的人辩道:“谁说不让走了?我昨晚来问,还说照常走的。”
“今日城主那边要过来检查,等她们看过才能确定开不开。”售票窗里的人喊,“都先回去罢,别都堵在这儿!往后头都传一传!”
那推车的转身向后传话,传出去已成了西坡也全被封了。西坡的司事正好过来,听见这句,连忙扬声纠正:“先缓这一趟,待城主带人复看过再定!不准备等的的在这边退票,但倘若待会儿照常开了,不要又说没告诉你。”
她说完,看见许照庭一行到了,迎上来指了指停在泊位的升云台。里头的人和货已全都请了下来。
“前两日还有人说西坡维护过,完全没有问题。这回登天梯出了事,又听说旧日修过的都靠不住。昨晚不停有人来问我,要不要连这一座也停了。”
司事身上挂着串钥匙,说话间不住有人找她。一名伙计抱着药箱追过来,问当日送达的货是不是也要退回去,若退,他还得赶早雇脚夫,莫耽误了正事。司事沉吟片刻,让他先回去雇人。
周满趁司事没走,问起登天梯那边的情况。唐砚秋赶过来,在旁接话:“周姑娘是吧?那边也派人过去了,带了你的图纸。同值房师傅看一起检查之前的问题。且我叮嘱过了,看不明白便叫我再去看,不会径自去修补。”
周满点头。
唐砚秋的工具箱搁在她脚边,她挽好袖子拎起来,示意周满与同行的年轻师傅一同跟上。周满提起卷袋跟过去,远远听见挑着菜的妇人问:“这位姑娘,你也是上头派来看的?”
“是。”
“约莫还得多久?我给饭铺送菜的,迟了人家就从别处买了,我今日的嚼用可没了去处。”
周满脚下一顿。
妇人抹去葱上的泥,还想把那截断叶理回去:“我每日都坐这一趟,坐了多少年了,没见它闹过问题。你们要看便尽管看,可也得让我们知道约莫几时,我们好多人的生计指着它呢。”
“我去问正在看的师傅。若要久等,请站里早些告诉你。”
妇人满目愁容地点了点头。
周满正要去升云台的泊位。有人从旁边山阶下来,将话听了个正着。
“她家送的是上层东口那间饭铺。那边赶早市,等到开灶便不肯再要了,周姑娘最好快些检查。”
周满回头,贺循手中拿着西坡的旧图纸,身后跟了一个带箱子的伙计。他同许照庭见礼,进站之前又缓声安慰那妇人,说定不会有问题。
妇人顿时精神了些:“贺主事,您也来瞧瞧。好好的台子,这些日子让人说得,我坐上去心里也不踏实。”
贺循温言道:“我晓得,所以许城主带了我们这么多人先看看。最后能不能正常运人载货,唐师傅看过才作数。”
他走过来,打开图纸,指给唐砚秋看当年的补修位置。周满拿出自己那份,纸边被她翻得有些卷起,正好同他的图对上。
“上回检查,外头的盖在开到这里。”她指着一处道,“我要看的还在里边。”
贺循侧身看了看她指的位置:“这处是后来换的外层护壳。旧的修补处在下头,靠山的一侧。”
年轻师傅刘程闻言用木楔固定好台子,沿外缘摸到外盖的缝隙,卸去铜栓。盖子提起不足半尺,便被外头的装卸架顶住了。他换了个方向,仍取不出来。
刘程伸出探灯看了一回,道:“要卸架子这一边的固定螺栓。劳驾站里找两个人托着,免得螺栓卸了以后往下倒,砸到人就麻烦了。”
贺循道:“不必卸架子,后头还有一块活动的板子。”
刘程将灯换到左手,伸头寻觅了一会儿:“这里?”
“再往里一些,估计不好找。”
贺循将衣摆撩起,蹲到台边,手指从架脚下伸进去,拨出一小片满是油渍的铜舌。他对刘程道:“你托住这头。”
铜舌退出,贺循将里头的板子向上托了托,贴着架子横向移动。方才怎么也抬不出来的半幅盖板,从底下错开一点,露出窄长的一道口子。
灯光进去了。
刘程低头一看,先前要看的那截承力骨就在里头,连修补痕迹也能照见。
“旧图纸上画着。”贺循点了点,“上头搭装着架子,盖子不好提起来,当年便留了这一处。寻常时候用不上,或是因为开得少,渐渐被忘记了,而且各种油渍泥污又把留下的这缝隙糊住了。”
站务修士啧啧称奇,说从不知道这里还有一处,果然还是贺主事了解这些。
唐砚秋伸手将板移回去,又独自开了一次。她看过修补痕迹,抬头问贺循:“只补了这里?当时怎么没把这根承重骨一并换了?”
“这构件损伤是在外侧,修一下也就好了,本身是没问题的。”
贺循指向原构架的转角处。唐砚秋顺着灯光去看,周满站在她后边,恰好也看得见那修补痕迹确是如他所说,只补了外头那一点儿。
唐砚秋点头,检查完后,找站务修士要最近几回的耗灵记录册瞧了一眼,随即回手摸了摸没有修补痕迹的主轴:“贺主事当年敢留下这一截,眼力是准的。如今两头还撑得住,这些年的工夫没有白费。”
贺循笑了笑。
唐砚秋朝站务修士道:“把这一处怎么打开的记下来发到站里。下回别只留一句开盖查验,这一处没回维护也需得打开检查一番。”
外头又有人催了。唐砚秋抬头,请站里告知还需试载,暂不能叫客人上来。话一传出去,那卖菜妇人在窗外叹了口气。
周满也往外看了一眼。太阳已经高高挂起。人群中有两个挑担的等不及,退了票往石阶走,没走几步就把担子换到另一肩,显是因为年轻力壮,竟要直接走过去。
唐砚秋查看了往年修补过的余下几处,确认都没问题,这才叫人封好检查口,开始试载。站里原有的试重物件搬上升云台上,按惯常核定的载重放置,站务修士核对过一遍,确认没有问题。
一个在棚边候着的汉子忽然道:“上回北坡不是也验过?”
唐砚秋回头。
“还有那座摔了人的中间那个台子,说十天前才验过。你们这回说能走,过十天呢?”
他身边站着个背书袋的孩子,被他紧紧拉着手,一步也没让靠近台沿。
唐砚秋指了指自己刚看过的位置:“登天梯那边那一座的耗灵贺温度先前已经不对,修补过以后暂时恢复正常。这一座台子上回查过是没有问题的,今天再看同样如此,近年的养护册子我也核对过,目前看来不会出一样的问题。”
“这话难道就能保证以后都不会出问题?”
“谁能只看一回便保它以后永远不坏?这台仍照原来的间隔养护。只是站里每日查看记录的几项,若突然变了,就立刻停下报修,到时再看是什么问题。”
汉子听了,仍不松开孩子的手。他犹豫了一会儿,去窗边退票,孩子仰头说山阶太长,挨了他一句:“走慢些便是了,怎的这么懒。”
唐砚秋等两人离开泊位门口,让站里发出放行的铃声。
周满翻开册子,在空下的长木凳上坐下,补记今日实际见到的旧时修补位置。她刚写完一行,一只手从旁伸来,替她按住被山风掀起一角的册子。
周满抬头,看见曹迁,微微扬眉:“你何时来的?”
“有一会儿了。”
她往前看,贺循正同站务的人在看升云台上行,再回头时,曹迁已经在木凳另一头坐下,剑横在膝上。
周满瞧见他袖口沾了点早上的露水,发尾却整齐,像是特地理过。她笑道:“你来得早,怎么不叫我?”
曹迁看了看她手里的笔:“我见你听得挺认真。”
“嗯。我今日专为看这一处来的。”
贺循走过来,面不改色地同曹迁打招呼:“曹剑君也在。刚刚是从山上下来的?可曾听到什么呢声音?我知曹剑君耳朵是最为灵敏的。”
曹迁看向他,笑容收敛了:“没听见异响。”
“那便好。总有人怕老的部件年头长了,修补得再好也用不了。”
曹迁冷冷道:“我说的是这台没异响,并未说别的。”
贺循稍停片刻,很快点头道:“自然。”
周满把图放进袋里,抬起头:“北坡养护日子越来越近,这里的没有。我会分别记下。”
贺循从容道:“正该如此。”
司事在那边请他看台子边缘的护栏,他便过去了。曹迁看着他的背影,眉头未展。
周满碰了碰他的手背。曹迁转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冰块脸才慢慢缓和了一些。
这里毕竟有人,周满很快把手抽了出来。
“我得去看看。”她朝唐砚秋那边示意。
曹迁不满:“又去。”
“这回不用你等,若要下山,你便先去罢。”
曹迁瞥了她一眼,松手道:“我还坐不得一会儿?”
她笑着走了。
唐砚秋核对完,签下了按原核定载重继续使用的意见。她把册子交还司事时,特地指明今日贺循帮忙开的那一处往后也须纳入查看。
司事将那页夹好,亲自到站口把准许放行的消息说了。
药材商头一个推车,卖菜妇人已拦到车前:“我来的时候,你还在后头呢!”
“我这个急啊。”
“在这儿等的哪个不急?都排着队,别觉得自己就特殊了!”
司事过来维持秩序,让二人把票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