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蛛茧(2)
事实证明,与监控对视,并不会得到任何反馈。
沉默地与红点对视了几秒,林昭瞳自然地移开目光,仿佛方才只是在发呆。
后背贴着疗养舱冰凉的外壳,冷意让皮肤泛起细微的颤栗。
被监视意味着不被信任,被观察,如同培养皿里的白鼠一般。虽然不知道监控背后是否有人在观看,但直觉告诉她,当下还是保持着过往的状态为好。
林昭瞳将光脑扣上手腕,手指撑住疗养舱边缘。起身时,力气渐渐恢复,但或许是躺了太久,走路时脚底有明显的胀麻感。她下意识想踮脚行走,觉得这比较符合自己行动的姿态,但没走两步身子就一个踉跄,差点摔了个脸着地。
林昭瞳瞪大眼睛,眼疾手快抓住疗养舱,沉思了片刻,放弃了垫脚走路。
记忆里,疗养舱所在的房间通常与更衣室相连,她需要先把这衣不蔽体的装束换掉。
她推开更衣室的门,门内的空间更加狭小,约莫三平方米,靠墙立着六个洁白的立柜,触手温润,像是陶瓷。
室内空气凝滞,气味像防腐液,又像新家具的甲醛,呼吸起来有些不适。
狭小的空间里没有肉眼可见的监控,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谁知道研究所这群人会不会变态到往更衣室里安监控。出于谨慎,林昭瞳将门留了一条缝隙,确认外部无法第一时间看见里面,自己又能随时逃跑后,才伸手去拉第一个立柜。
柜门没有锁孔,指腹扣住内凹的把手轻轻用力,“吱呀”一声,门就开了。
柜内挂着三套衣物,衬衫长裙与宽大的白色大褂搭成一套,面料软硬适中,左胸口印着一枚双螺旋与齿轮组成的徽章,是研究所的工作服。
林昭瞳仔细摸索了一圈柜内,确认除了衣服以外一无所获后,取出一套衣物,却没有第一时间穿上,而是拉开了第二个柜门。
第二个柜子里空无一物。柜门一开,浓烈的漂白粉味便往外窜。林昭瞳打了个喷嚏,漂白粉与防腐液混合的气味顺着呼吸道涌入肺腑,胸腔传来明显的闷痛感。
她蹙眉环顾四周,迟疑了一下,最终把门缝拉开了一些——用来通风,更衣室里的气味实在是太呛人了。
白色外袍搭在两扇柜门上方,阻隔了上方的视线。两个柜子之间的空间足以容纳林昭瞳的身子,一个简易的更衣间便搭成了。
等做完这个举动后,林昭瞳自己也愣了愣。那种熟悉的违和感又浮上心头,依旧是本能的怀疑,她认为自己本身并不是会注重这方面的性格,在本能里,被观看身体是常态,她不会因此感觉到羞耻。
但博士的记忆又对此做出反驳,告诉她你是个女的,就应该注重隐私。
林昭瞳脑袋里升起了一个问号,有种左右脑互搏的微妙感。
背后的系带绑得并不紧实,只是稍微拉扯就散成两条带子。换衣服的过程里,她细微地观察着自己的身体。
肌理细腻,小腿、手臂、腹部等可被直视的部位并未发现锻炼、日晒痕迹,也并未发现受创面积。从结论来看,这是一具很标准的女性研究员的身体。
细微的不满意从观测完身体后又涌上心头,这会她看自己哪哪都不顺眼。
到底是怎么回事?
衬衫的纽扣在手指间不安分地打滑,狭小的空间与凝滞的空气放大了林昭瞳心底的急躁。
“啪——”
过小的扣眼与过大的纽扣无法匹配,扣子擦过布料,传来细微的响动,她的动作因情绪而失控。
“啪——”
又是一声细响,林昭瞳停下了摆弄纽扣的手指。
“啪——”
声音像是牙刷摩擦石料,握柄磕在台面。
不乖巧的纽扣僵在指尖,林昭瞳蹙紧眉头,意识到,这并不是她造成的动静。
声音正在逐步靠近。她顾不上再去管那粒难缠的扣子,往前走几步,转身面向柜子。
动静不是从外面的房间传来的。
鼻尖防腐液的气味越来越浓郁,呕吐感涌上喉管,细响逼近时,爆炸的白噪音刺入耳道。
“咕嘟——咕嘟——”
有什么粘稠的液体落在脸边。在混乱的嗡鸣中,林昭瞳听见有东西含混地在说话。
它的声音像是折叠的波浪,尖锐如刀鞘刮过耳道。
“mama。”
开启的、未开启的柜子同步颤抖,连带着房间里的灯源也不稳定地扭曲。
身后的墙壁软塌塌地往里陷,原本检查过的、空荡荡的柜子里,随着光线的扭曲开始爆出白色的光点。
一开始林昭瞳以为那是灯源折射出的反光面。
直到她凑近看,才发现那是卵壳在暗处反出的湿亮。
柜板像被泡烂的皮肤,先浮出一层灰白霉膜,霉膜下鼓起密密麻麻的小包。
小至米粒,大至拳头的卵成团成串从缝隙里挤出来,黏在层板、铰链、衣架、螺丝和柜顶。它们彼此粘连,半透明的壳里裹着黏涎,里面蜷着黑红色细丝,像孵化中虫的胚胎。
卵随着搏动抽搐,黏液被拉成银白的丝,滴答滴答往下落,仿佛是胚胎正在里面呼吸。柜板在卵群下发出湿润的吱嘎声,似乎下一秒就要被撑裂。
“ma…ma。”
盖在两扇柜门顶的白大褂下传来簌簌的响动。林昭瞳以为声音的主人藏在白大褂里,伸手扯住白大褂的衣角,还未仔细观看,指尖便传来酥麻的痒意。
卵鞘不知何时爬满了白大褂的里衬。
它从纤维里萌芽,沿着指尖的方向生长,黏住与布料相触的手指。
胚胎贪婪地吸食卵内的养分,隔着薄薄的一层卵壳,林昭瞳恍然间觉得卵里的东西睁开了眼睛,正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
按理说,她这会应该感觉到恐惧,眼前发生的一切完全超出了记忆的认知,她这会应该放声尖叫,高呼安保员才对。
但她感觉不到丝毫的恐惧,仿佛这种情绪已经从大脑里被剥离,以至于她保持着冷静,甚至还松开了衣角,反手用指甲掐破了卵鞘。
卵壳脆响,温热的浆液溅出,透明黏液里混着乳白的絮状物,腥甜扑鼻,浆液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从中传出一声沉闷的呜咽。
这样的举动无疑与记忆里的“她”完全相反。
但卵里传出的呜咽声又让林昭瞳觉得耳熟,让她想起族群里刚从妈妈肚子里诞生的幼崽,也会发出类似的呜咽声。
族群?陌生又熟悉的词汇划过思维,像是带电的火花,刺痛了她的神经。
林昭瞳把手上的粘液往白袍未被覆盖的地方擦去,在疼痛下还有心思判断——按照记忆里的流程,她这会应该消毒才对,毕竟未知虫类的卵上一般存有细菌。
她仔细听了听,模糊喊着“mama”的声音从柜子里传出,她判断,这应该是造成现状的原因。
这不明的卵生长的速度超越常理。拉开柜门时,柜内的卵已经过满,像压缩袋骤然接触空气。门缝刚开,卵堆便从里面挤出来,像被压烂的脂肪和石榴籽,扑面而来。
林昭瞳眼疾手快地往后退了一步,卵便稀里哗啦地掉了一地。有些砸碎了,浆液溅上她的小腿,冰凉黏腻,碎壳还在脚边轻轻搏动,宛若活物。
而在卵的中央,那呜咽声越来越重,像是幼崽在呼唤族人。
可这里哪有卵的族人?
手指穿插进卵堆里的触感相当奇妙,像是伸进蛇的巢穴,黏腻又光滑。更糟的是,卵壳在指腹下噗叽噗叽地爆开,黏浆灌进指缝,未成形的虫体贴着她皮肤抽动。空气中防腐液、漂白水的气味与虫子的腥臭味互相博弈。
林昭瞳只觉得胸腔越来越沉闷,喉间的呕吐欲上下滚动,强压下后有种天旋地转的死感。可她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反而显得严肃,就像在做某场实验。
手指在卵里穿梭,四处摸索了一通却迟迟抓不到源头,耳边的呜咽声越来越大,已经达到噪音的分贝了。
林昭瞳的脸色越发难看,她磨了磨牙,不耐道:“别哭了!”
或许是出于生物避害就利的本能,在呵斥下柜子里的呜咽声止住了。
伸进柜体的掌心爬进了一个沉甸甸的凉滑物体。
那似乎是个活物,它蹭了蹭林昭瞳的指腹,像在讨好她。
林昭瞳将手握成拳,拢住那不明的活物,将手从卵堆里抽了出来。
她摊开手,注视着掌心。
掌心里摊着一坨银白色、有金属光泽的“小饼”,手一倾斜,它就随着弧度滚动、分裂成两摊迷你饼,而两摊饼碰到一起又会合成一块小饼,这块银白的饼乖巧地任她拨动。
林昭瞳用手指拨它,它分成许多细小的珠子在她掌心到处滚动,又在她的眼中自发地合成一团,然后喊她:“妈妈。”
这是一块液态的水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