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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堂藏春》

4. 出事

齐云昭也没想到又会在这里碰上木锦棠,又是要同住一屋。

他化名赵云齐来到开封府,去报慈寺附近赁房,本是有其他打算。

去年广武埽一带溃堤,朝廷通过运河运往西北的一纲三十艘漕船,整整二十多万两白银,尽数沉入河中。一时在朝中掀起巨浪,有数位朝中大员都因此获罪。

毕竟那一段河深水急,这二十多万两沉下去就是沉下去了,别想打捞上来。

被此波及的官员、匠人更是无数,连身为国丈的彭籍彭大学士都因曾在工部任尚书,引咎辞官。

但此事明面上结束了,事实上却远没有,至少问题不是出在工部督建的漕船上。

可负责押送银两的押纲官拖着残躯回来后,却一口咬定是漕船的问题。

此人殿前痛斥工部偷工减料,漕船根本无法抵御风浪,不仅饷银没了,随船士兵也十不存一。

为示自己所说句句属实,甚至当场撞向殿内玉柱,以死明志。

为此当今不得不下令详查,却在国丈辞官归乡,一切盖棺定论后,又秘密召他入宫。

他收到密令后,仔细梳理了事情经过,怎么看都觉得那押纲官可疑。

而那位押纲官唯一的兄弟梁柏,就住在王实家不远的对面。

若对方身后真有主使,唯一可能知情,或是接触到幕后之人的,只有此人。

只不过事情并不顺利,还被上峰知道了他要赁房,帮他安排了这处值房。

齐云昭不由朝对面的年轻小郎君望去,乍看还是白,白得过分精致,仿似面上敷了层粉。

身上倒是很干净,一身长袍穿得工工整整,铁角腰带束出偏瘦的腰身。

开封府的都孔目官成达向对方介绍他,“这位是右军巡院的赵云齐赵推司。”

又向他介绍对方,“架格库的木锦堂木楷书,他年纪小,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赵推司不要介意。”

还未住进来便开始背书,显然对那木锦堂有袒护之意,齐云昭蹙眉。

木锦棠也听出来了,更看到了齐云昭蹙眉,但成达是好意,她也只能笑笑。

而且要一同住的竟然是这位看着让人心里发毛的赵郎君,她觉得自己还是答应得草率了。

可再说什么都已经晚了,兜兜转转,两人还是住进了同一屋檐下。

开封府的值房不比民舍,是靠外墙的排屋分隔而成,比他们本要赁的那间还小一些。

屋里两张床榻,一张在门边,一张贴墙放在内侧的窗下,都只简单铺着被褥。

没等对方开口,木锦棠先把包袱放在了内侧的床榻上,“我睡这一张,赵推司没有意见吧?”

反正也只是暂居,齐云昭自然不会说有意见,只将东西放下,“你随意。”

木锦棠就端盆出去打了水,拿抹布挨个擦拭起屋里仅有的家具。

两人毕竟不熟,其中一个又看着不好接近,没有事做反而显得尴尬。

齐云昭见她忙碌,没在屋里多留,转身出了开封府,寻了一处正售晚食的汤饼摊。

刚坐下不久,一个草鞋短褐的汉子在他对面的长凳上落座,也点了碗汤饼。

等着店家下锅煮的时间,那人看着自己放在一边的担子,“王妻周氏那侄子查过了,叫周汶,刚过了省试的举人,确实和东榆林巷那案子有一点关系。”

声音不大,刚好够同桌的齐云昭听到,“那案子的死者出事前,曾和他一起在天露酒店饮酒。”

那还真是巧,据说当时一同饮酒的只有四人,这才几天,便死了两个。

正好店家送汤饼上来,齐云昭低头拿筷子挑起几根,“有没有可能是他做的?”

“不太可能,死者是丑时前后被杀的,他不到子正就回了姑丈那。”

前后差了大半个时辰,确实没有作案的时间,那就是知道些什么内情了。

怕凶手也对自己下手,甚至牵连家人,所以才选择自尽?

那开封府调查的时候,为何什么都不说?又为何在自尽后,偏要点一句?

齐云昭搅着碗里的汤饼,“你寻个机会,把此事透给左军巡院,让他们查查。”

他总觉得这两件事之间有联系,但此事有左军巡院在查,不归他管。

他还是更关心自己要查之事,“梁柏那边呢?可有异动?”

“老样子,每天上衙下衙,下了衙就把自己关在家里,不与人来往。”

自从梁松出事,梁柏便是如此,对外只说是要为兄长守孝。

他这样省了不少麻烦,毕竟很多官员、匠人都因梁松那番话获罪,却也让调查无从下手。

不过有些事也急不得,见一碗汤饼见底,齐云昭将几枚铜钱放在桌上,结账离开。

回去时木锦棠早收拾完了,还弄了条单子,将床榻整个围了起来。

也不知道她是如何固定的,还遮得挺严实,无论从屋里哪个角度,都无法窥见内里。

饶是齐云昭并不打算与她有何接触,准备井水不犯河水,也被她这一番折腾弄得顿步。

面容秀美的小郎君笑得歉意,“我睡相不好,恐会污了赵推司的眼。”

都是男子,晚上也都是熄了灯入眠,谁大晚上不睡,关注别人睡相如何?

齐云昭发现这位木楷书不仅生得白,做事也有些扭捏,一点没有男儿该有的爽快利索。

但还是那句话,只是暂居而已,他收回视线,自行囊里拿了本书翻看。

其实不言语不给人压力时,这位郎君还是很赏心悦目的,有着非常优越的骨相。

翻动书页时,袖间还露出分明的腕骨和其上一串圆润的佛珠。

就是性格似乎和佛珠没半点关系,木锦棠很怀疑对方心里现在已经很不喜她了。

但人有时候不能太要脸,在暴露秘密和惹人不喜之间,她宁愿选择后者。

反正也一起住不了几天,他们在开封府也分属不同的衙署。

于是木锦棠没有任何心理负担,洗漱完便上床睡了,还用被角把临时床帐压了压。

当然还是留了警觉的,只是一夜安寝,次日睁眼,门边的床榻上被褥已经叠得整整齐齐。

连着两日都是如此,木锦棠还没找到新住处,被拴在马棚的老驴先熬不住了。

这两日木锦棠一直没给它东西吃,再去看时,马厩的栅栏上都有了牙印,全是它啃的。

一见木锦棠,它更是昂昂昂叫个不停,叫声虚弱又凄惨。

“我也不想的,可是不饿着你,就找不到你的原主,也找不到我家驴兄。”

木锦棠小声念着,把老驴从马厩里解出来,刚松开缰绳,老驴撒开腿便跑。

她则赶紧追在后面,都说老马识途,养老了的驴也是认得路的。

就算比起驴兄差了些,饿急了也当知道该回哪里吃饭。。

果然东拐西拐追出几条街,老驴简直是拼了老命,冲进了前方一处敞着门的后院。

还没走到,木锦棠已先听到熟悉的呜昂,声音巨大无比,含满了抗议。

有妇人被吵得受不了,“你这是从哪牵回来的?壮是壮,可也太吵了,让它干点活就叫个没完。”

她忙快走几步,很快便看到个一进的院落。前面临街做成铺面,后面院里晾着木板、纱布,正中还摆着台石磨,她家驴兄正套着嘴,被个精干的中年妇人赶着推豆子。

给牲口套嘴,是怕牲口干活的时候偷吃粮食,看样子这是个豆腐坊。

木锦棠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驴兄看着有些惨,连身上的皮毛都似没往日光滑。

她抬手在门板上敲了敲,“两位,我把驴给你们送回来了。”

语声清润动听,人生得也俊俏,那妇人起先没反应过来,闻言还一喜。

但紧接着便听她道:“我的驴兄是不是也可以还给我了?”

目光落向驴兄处,驴兄已听出她的声音,昂呜昂呜叫得更大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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