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姜语柔拖着行李箱住进许宅西厢
六月末,雨后傍晚,蝉声吵得人脑子发胀。
姜语柔拎着一只行李箱,站在许宅门口。铁艺大门新刷了墨绿色的漆,她盯着那扇门,指尖发凉。
两年前她第一次被带进这扇门,门漆还是金色的。许砚辞嫌金色俗,让人改了。门不会说话,可门比人会记事。金色的门进出过她,墨绿色的门,今天还要进出她一次。
她换了双平底鞋,就为了在台阶上站得稳一点。按门铃之前,她深吸了一口气。台阶是大理石的,石缝里嵌着前几天的雨水,还没干透。
两年前她也是这样站过的,那天手里提着两盒燕窝。燕窝最后没送出去,许砚辞临时改了主意,让她空手进门,说自家人不用那些虚的。她当时还感动了一秒。现在想想,不是不用虚的,是那时候的他在她身上已经不设防,也不必装。
两年里她学会了不少东西。怎么笑得讨人喜欢,怎么把话说到人心缝里,怎么在深夜里一个人把眼泪咽回去不出声。
这门学费太贵了。今天她来,是来退学的。学费她认,命她要自己拿回去。
门铃响了两声,管家冯叔开了门。
"姜小姐,许总在书房等您。"
"冯叔,好久不见。"
"您客气了,快请进。"
"冯叔,这漆什么时候刷的?"
"上周刷的,许总说旧了不好看。"
"好看。"姜语柔看了一眼门框,"比金色耐看。"
管家领她穿过前厅。前厅的陈设也换了,原来摆的那尊青花瓷瓶不见了,换成了一幅油画。油画画的是一片灰色的海,浪头很大,看不见岸。
她多看了两眼。
"姜小姐,这边请。"管家催了一声。
"来了。冯叔,这宅子最近变化挺大的。"
"许总喜欢清静,改动是多了些。"
管家领她上楼,一言不发。只在二楼拐角处停了半步,让她先走。
她后来才明白,那半步,是让监控拍全她的正脸。明白这件事只用了一晚。回看的人不是她,是许砚辞的安保主管,截图发到他手机上的时候,她刚在西厢放下行李。
楼梯每一阶都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墙上挂着几幅画,换了,以前是山水,现在是抽象派。黑红交错的色块,看不出画的是什么,但总觉得压抑。她走过一幅画的时候,余光扫到画面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外国名字。
许宅的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松木味道,是那种常年用松木精油保养家具养出来的。两年前她第一次来的时候,觉得这味道好闻,还问冯叔是什么香。冯叔说是许总指定的,全屋都用这个。她当时想,一个连空气都要控制的人,心思该有多细。
现在她再闻这味道,只觉得闷。
进了书房。许砚辞坐在桌后,手边放着一杯凉透的茶。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她扫了一眼,看不清内容。
"坐。"他看了一眼她的行李箱,"住下吧。西厢客房收拾好了。"
"许总,我住可以,但有条件。"
许砚辞抬眼看她。
"说。"
"第一,我的案子的律师费,你出,请最好的。"
"嗯,然后呢?"
"第二,我住到开庭为止,之后各走各的路。谁也不欠谁。"
"还有呢?"
她从包里取出一只优盘,放在茶几上。
"第三,东西在这里,备份在别处。我们之间,谁也别算计谁。"
许砚辞看着那只优盘,没急着伸手。
"姜语柔,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
"学会什么?"
"谈条件。"
"被您教的。"
许砚辞笑了一声。不是觉得好笑的那种笑,是意外的那种。他见过姜语柔哭,见过姜语柔闹,见过姜语柔在他面前低眉顺眼的样子。谈判?这是第一次。
"你姐姐教你的吧。"
姜语柔的指尖蜷了一下,没接话。
"不否认?"许砚辞端起茶杯,发现凉了,又放下了。
"许总,我否认不否认,重要吗?"
"重要。"他把茶杯推远了一点,"否认说明你还想在我面前装。不否认,说明你已经不怕我了。"
"我之前也没有怕过您。"
"不怕我,怎么会给我当了两年棋子?"
"棋子也有棋子的想法。"姜语柔迎着他的目光,"下棋的人以为棋子没有脑子,等到棋子自己动了,才发现局面早变了。"
许砚辞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这世上的刀有两种。"他慢慢地说,"一种是不知道自己是刀的,用着顺手,用完就扔。另一种是知道自己是刀的,知道就会留后手,留后手就会反咬。你现在是第二种。"
"我不是刀。"姜语柔抬起头,"我这次的筹码是光明正大的。你指使我做事,证据在我手里,你心里清楚。"
"清楚。"许砚辞点头,"所以我让你住下。"
他顿了顿,又说:"但姜语柔,你记住。"
他俯身,隔着茶几,声音压得很低。
"你住在这里的每一天,我的人都在看着你。你备份的那个别处,最好真的存在,并且离这栋房子足够远。"
"许总放心。"姜语柔盯着他的眼睛,"假的东西我不拿出来。"
"那就好。"许砚辞靠回椅背,"律师的事,明天方致远跟你对接。"
"我需要亲自挑人。"
"行,你列三个名字,我去请。"
"第一个,孙茂良。"
许砚辞眉毛动了一下。
"孙茂良可不便宜。"
"我知道。最好的律师,值最好的价钱。"
"第二个,周明远。第三个,林正初。"
"这三个人的律师费加起来,够买半条街了。"
"值这个价。"
"行。"许砚辞站起来,"冯叔,带姜小姐去西厢。"
"许总,还有一件事。"
"你今天的事真多。"许砚辞重新坐下,"说吧。"
"我母亲的住处,你已经安排了?"
"安排了,城南的疗养院,单人病房,护工二十四小时在。"
"我要亲自去看一眼。"
"不急,明天让刘姨去确认。"
"不,我今天就要确认。"
许砚辞看了她几秒,拿起手机拨了个号。
"城南疗养院,三零二号房,拍照发过来。"
挂了电话不到两分钟,一张照片发到了他手机上。他转手递给她。
姜语柔接过来看了半天。病房朝南,阳光充足,床铺干净,床头柜上摆着一束鲜花。
"这花谁放的?"
"我让人安排的。"
"许总倒是想得周到。"
"你母亲的病,我多少有份责任。"
"您这话我可不接。"姜语柔把手机还给他,"责任两个字,您自己心里清楚分量。"
"你母亲现在需要什么,列个单子给冯叔。"
"不用了,该有的都有了。"
许砚辞没接话,挥了挥手示意她出去。
姜语柔拿起茶几上的优盘,收回包里。许砚辞没拦她。她知道他不会拦。她要的就是这个态度:不拦,说明他在等,等他看清她到底有多少底牌。
管家在前面走,走廊很长,地毯厚得吃掉所有脚步声。
"姜小姐,西厢到了。"管家推开房门,"刘姨的行李已经送过来了。"
"多谢冯叔。这房间谁收拾的?"
"刘姨自己收拾的,我们不插手。"
"冯叔,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冯叔,许总平时几点睡?"
"这个,不太方便透露。"
"没关系,随便问问。"
"许总通常很晚才休息。姜小姐要是需要什么,随时按铃。"
房间里收拾得很干净,床单是新的,窗帘拉着。衣柜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空的,只有淡淡的樟木味道。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老式的,黄铜底座。
她放下行李箱,拉开窗帘看了一眼。
窗外是后院,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尽头是一堵高墙。墙头拉着铁丝网。院子角落里有一棵桂花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半个窗户。树下有一张石桌,石桌上放着两只茶杯,不知道是谁留下的。
她看了那棵桂花树很久。树的年纪不小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叶片上挂着雨珠,风一吹就往下掉,落在水泥地上,一颗一颗的,像有人在数数。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来许宅的时候,也是秋天。那棵桂花树开满了花,香味浓得隔着窗户都能闻到。她站在树下,许砚辞从后面走过来,帮她把头发上沾的一片桂花瓣摘掉。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她当时想,这个男人虽然冷,但心是细的。
后来她才知道,心细和心软是两回事。心细的人看得清你的每一个弱点,心软的人才舍不得用。
刘姨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二小姐,先喝口汤暖暖。"
"刘姨,你住哪间?"
"东厢,跟西厢隔一个院子。"刘姨把汤放在桌上,"许家的人交代了,一日三餐有人送。"
"够吃了。刘姨,这边的床硬不硬?"
"还行,比咱们之前的强。就是枕头低了点。"
"我明天让冯叔给你换个高的。"
"不用,二小姐,我能凑合。"
"凑合什么。"姜语柔喝了一口汤,"你是跟我来的,不能让你受委屈。"
"刘姨,你刚才去看过我妈的病房照片了?"
"看了。"刘姨眼圈红了,"条件不错,比咱们之前住的地方强太多了。"
"你先别感动。"姜语柔又喝了一口,"住进来只是第一步。"
"二小姐,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案子打赢,其他的以后再说。"
"许总那个人,不好对付。"
"我知道。"姜语柔放下碗,"所以我才找了姐姐帮忙。"
"大小姐?"刘姨一愣,"大小姐肯帮你?"
"她比我想象的愿意帮。"
"二小姐,你信她?"
"不信也得信。"姜语柔靠在椅背上,"我手上没有别的牌了。"
"那万一大小姐有自己的打算呢?"
"她有自己的打算很正常。"姜语柔笑了笑,"只要她的打算跟我的方向一致就行。"
"方向一致?"
"她要对付许砚辞,我要从许砚辞手里脱身。方向一样,各取所需。"
刘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刘姨,有话就说。"
"二小姐,你夹在两个人中间,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早就把自己搭进去了。"姜语柔笑了一下,"现在不过是想法子把自己赎出来。"
"赎得出来吗?"
"试试看吧。"姜语柔站起来,走到窗边,"刘姨,你说人这辈子能赎几回?"
"二小姐,你别想太多。"
"没想多。"她笑了笑,"就是突然想问问。你去歇着吧,明天一早去城南疗养院看我妈,带点水果。"
"好。"
"还有,"姜语柔回头看了她一眼,"这几天不要跟许家的人多说话。问什么答什么,不问就不开口。"
"我记下了。"
刘姨退出去之后,姜语柔把窗帘又拉上了。
半夜,她起来上厕所。
走廊尽头的监控探头闪着红点。她数了数,从客房到楼梯,一共三个。
第一个对着走廊东头,第二个压着楼梯口,第三个装在拐角的烟感边上,藏得最深。
她站在走廊里看了半天,把每个探头的角度都记了下来。
回去的路上,她特意绕了一段,把西厢的格局也摸了一遍。从她的房间到后门,走快一点只要四十秒。后门没有锁,外面是一条石板路,通向院墙侧面的小门。小门通向外面的巷子。
她把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闭着眼都能走出来为止。
回到床上,她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见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影子,是窗帘缝隙漏进来的路灯光。影子一动不动,像一把刀搁在头顶。
那个号码是三天前家宴上,姐姐塞给她的一张纸条上的。纸条她原想烧掉,想想又留下了,折成小方块,缝在了行李箱内衬的夹层里。
缝的时候她的手在抖,针脚歪歪扭扭。她想起小时候姐姐教她缝沙包,也是这样,一针一针,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