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托梦
余灵枢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蝉鸣声忽然停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惊扰,又像是某种默契的沉默。
沈墨整个人蜷缩在竹椅里,像是一只被抽空了灵魂的茧。
“她还在竹林里,”余灵枢说,“但快走了。她将要蜕壳了,最后一次。”
沈墨猛地抬头:“您能……您能帮我传话?”
“能。”余灵枢转过身,白瞳在阴影中泛着微光,“但我不传劝慰,只传愧疚。你要想清楚,她等你三十四年,等的或许不是道歉,是别的什么。你若传了愧疚,便是断了她的念想,她可能……就此消散。”
沈墨怔住了。
医馆里安静了许久,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蝉鸣。
“传。”沈墨最终说,声音沙哑却坚定,“她该知道真相。她该知道,她等的这个人,不值得。”
余灵枢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她取出一盏青铜灯,灯芯是特制的。以沈墨的一缕魂气点燃,火光幽幽,不是寻常的橘红,而是一种极淡的、近乎青白的颜色。
“闭眼。”余灵枢说,“数到一百,再睁开。”
沈墨依言闭眼。余灵枢则端着灯,重瞳中的微光亮起,那光芒穿透墙壁,穿透夜色,落在某片遥远的竹林里。
小安守在一边,看着师父的侧脸。师父的皱纹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深,像是被刀刻进去的沟壑。她忽然觉得,师父又老了。
不是外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师父,”她轻声问,“墨蝉姐姐……会怪他吗?”
余灵枢没有回答。她的意识已经随着那缕灯火,飘向了竹林深处。
竹林里的月光,比别处更凉。
余灵枢的意识随着青铜灯的火光,穿过层层夜色,落在一片墨绿色的竹林中。竹叶上挂着露珠,每一滴都映着一轮残月,风一吹,满地的碎银晃动。
她看见了一个女子。
不是老妇,是初见时的模样,墨绿衣裙,琥珀色的眼睛,仰头看着一只正在蜕壳的蝉。她的身形已经很淡了,像是一缕即将消散的烟,连脚下的竹叶都遮不住,月光径直穿透了她的裙摆。
“他让我传话,”余灵枢开口,声音在竹林中回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他说,他对不起你。他娶了别人,他不敢回来,他……”
“我知道。”
墨蝉没有回头,声音很轻,轻得像蝉鸣的尾音。她仰着头,看着那只正在挣扎的蝉。旧壳已经裂开一半,新生的蝉翼湿漉漉地卷曲着,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我每年夏天都去看他,”墨蝉说,“看他高中,看他娶妻,看他步步高升。我都知道。”
余灵枢愣住了。她见过无数执念,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明知对方负心,却依然等待。
“那你为何还等?”
墨蝉终于转过头。她的眼睛还是琥珀色的,竖直的瞳孔里映着月光:“余婆,你医过人,也医过鬼。你说,情是什么?”
余灵枢沉默。
“情不是他对我好,”墨蝉说,“是我愿意对他好。等的不是他回来,是等‘我信过’这件事,有个结果。三十四年,我等到了,他来了,他说对不起。我的信,没有落空。”
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蝉鸣的尾音:“现在,我可以走了。”
“他快散了,”余灵枢说,“你分给他的寿元,撑不了多久。你若愿意,可以用最后一片蜕壳救他,让他魂体凝实,再入轮回。但你们……仍不相见。”
墨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已经很淡了,几乎透明。她想起三十四年前,沈墨给她带绿豆糕,用扇子给她赶蚊虫,在月光下说要三年回来娶她。
“我救,”她说,“但不是为他。”
“那是为谁?”
“为那个愿意疼的人,”墨蝉说,“蜕壳哪有不疼的。但疼过,才能飞。”
墨蝉来了。
不是人形,是一只蝉,墨色的,翅膀上有着古老的纹路。它飞到医馆,落在余灵枢的掌心,然后开始蜕壳。
一片,两片,三片……
一共十三片。每一片都是它七十多年来蜕下的壳,每一片都藏着六年的记忆。第七片是初遇时的月光,第八片是绿豆糕的甜香,第九片是“三年就回来”的誓言……第十三片,是昨夜竹林里的“对不起”。
墨蝉将十三片本命蜕壳尽数交出,无一留存。
余灵枢接过来时,发现十三片蜕壳按年份排开,边缘的焦枯程度逐年加深。越往后,越薄,越透明。最后一片几乎像一层纱,说明墨蝉的寿元早就该尽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