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第 46 章
第四十六章
城楼之上,季怀真命全部兵力加入战局。
又两千骑兵从城内冲出,城墙之外已是一片焦火,两方人马战在一处登时打得不可开交。铁勒先被齐军以火力压制,又被燕迟冲破阵型,几个回合下来已隐隐有了下风,反观齐军却士气大振越战越勇。
路小佳忽道:“陆大人,你看,又有人来了。”
季怀真面色骤变,心道怎么在这等紧要关头又横生枝节?!忙顺着路小佳指出的方向往城楼下看去。
这队人马蛰伏已久,从东南方向的密林中冲出,却并无领头之人。
二百余人直直冲着铁勒挥刀而去,这股生力军彪悍非凡,擅长马战,甫一加入齐军便如虎添翼,把铁勒军逼得节节后退。
路小佳惊道:“可是援军来了?”
季怀真反应过来,冷哼一声,不情不愿道:“是燕迟他那贱\人大哥。”
他心里松了口气,手上却不曾放松,一轮弓在身前拉成满月,箭头直直对着和燕迟战在一处的哈丹,大声道:“燕迟!抓活的!”
城墙之下,燕迟已和哈丹从马上战至马下。
他双刀齐出,堪堪架住哈丹砍来的板斧,咬牙苦撑道:“……你……你还真就……不管我,我的死活了。”
盛怒之下哈丹气力暴涨,山一般的身躯压下来,几斧下去直把燕迟震得虎口发麻,气血翻涌。
燕迟把那绣春刀往地里一插,双手握住唐刀刀柄,奋力挑开哈丹的板斧,当胸一脚踹了过去。谁知那哈丹不退不避,扔掉板斧,生生捱了这一脚,继而抬眼朝燕迟阴鸷一笑。燕迟心中暗道不好,却为时已晚,被哈丹抓住双腿举过头顶,用力摔了出去。
那一下直把燕迟摔的半天都站不起来,他以那半人高的唐刀杵地,摇晃着起身,呸得一声吐出满口血沫,哈丹已咆哮着冲来,一拳直冲着燕迟的太阳穴去了,直把人打得站不起来。
见燕迟趴在地上不再动弹,哈丹豁然转身去抢马,他不辨敌我,拿斧把马上的人劈下,控马往城内冲去。
朱骥挺身而出:“白姑娘——!鞭子借我一用——!”
杀敌的白雪头也不回,抬手把长鞭抛给朱骥,随手捡了把长刀,切菜一样砍杀起来。
朱骥接住长鞭,甩手一挥,那鞭头朝哈丹身下的马脚卷去,
季怀真绞紧弓弦,直指哈丹。
整张弓在他手中绷到极致,不堪重负,发出阵令人牙酸的响动,就在季怀真要松手的一刹那,却听哈丹的马忽发出声凄厉嘶鸣,继而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倒,一柄唐刀打着旋贴地飞来切去马脚,八尺之外,燕迟不住喘息,仍维持着将刀掷出去的动作。
哈丹连人带马摔在地上,正要起身,身上又压来一人,回头一看,又是燕迟!
哈丹俨然没料到这夷戎小殿下这般难缠,当即怒吼一声,带着骑在他身上的燕迟起身,二人赤手空拳扭打在一处。
路小佳焦急道:“陆大人,你还等什么,再不动手,燕兄真就要被打死了!”
季怀真难得犹豫,心中一个声音不断叫嚣,只要抓住哈丹,便可盘问大齐朝堂之中究竟是谁在接应他,哈丹一死,再揪出这人便难以登天,他怎可留这样一个隐患,让其威胁自己的性命?
可燕迟……
路小佳怒道:“陆大人!”
下一刻,季怀真松开弓弦,那飒沓流星的一箭从城楼上飞出,眼见要射中哈丹脖颈,竟被只手猛地攥住!
顺着那握住箭杆的结实手臂看去,燕迟沉喘不止,箭杆于他指间轻巧一转反握在手中,整个人猛地跃起骑在哈丹脖子上,将那箭矢插入哈丹左眼。
剧痛之下,哈丹势如疯虎,用力握住燕迟小腿,作势要把他腿骨捏碎。
城墙上,季怀真不可置信,接着反应过来,怒骂道:“这个蠢货!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活捉!”
路小佳替燕迟冤叫道:“这不是听你的话吗!他听你话你还不高兴?!你怎么跟我媳妇儿一样难伺候!”
季怀真不再犹豫,一箭拉开瞄准哈丹,然而二人早已缠斗在一处,此时出箭,难保不伤害到燕迟。
季怀真气急败坏地把弓往地上一摔,提枪几步跃下城楼,最后几步几乎是从台阶上飞下来一般,然而只是转个身的功夫,就哈丹和燕迟同时倒在地上。
看着一动不动的燕迟,季怀真如一脚踩空坠入万丈深渊,心跳霎时间停了一瞬,止步不前。
片刻后,哈丹肩膀微动,似要站起。季怀真握紧长枪,眼中已有视死如归之意,正要迎敌之时,见哈丹旁边又爬起一人,一拳捣在哈丹太阳穴上,叫这这铁勒悍将彻底晕倒在地。
燕迟摇晃着站起,气沉丹田,猛地发出声狼啸。这一声如音震九霄,直接压过厮杀声,他高喊道:“哈丹已伏诛 ——!齐军不杀俘虏——!”
朱骥紧随其后:“速速伏诛——!齐军不杀俘虏——!”
口令一传十十传百,厮杀声渐停,铁勒人看向倒在地上的哈丹,一时间鸦雀无声,却无一人投降。
直至第一个人把刀剑扔在地上——
“当啷”一声,一石激起千层浪,兵器掷在地上的动静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多的铁勒人投降,接着是齐军爆发出的山呼海啸般的叫喊!
欢呼雀跃声中,谁都没有发现季怀真定定看着燕迟的背影,他喉结滚动,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不知不觉中已是冷汗出了一身,他深深吁出口气,脑中只有一个心有余悸的念头:燕迟还活着,还好燕迟还活着……
燕迟已战至脱力,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眼见要撅过去,一人上前,从后轻轻扶住他。
季怀真斥责道:“你不要命了,捣什么乱逞什么能!便是不能活捉,就要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燕迟晕晕乎乎,抓着季怀真的胳膊,不复方才英武模样,哼唧两声,虚弱道:“近万敌军潜入大齐,此事非同小可,我得把他抓住带回去给我义父,你,你别晃我……他刚才冲我头上打了一拳,我头晕。你一晃我,我,我就想……”
季怀真哦了声,阴阳怪气道:“合着是为了陆晖啊。”
燕迟忽抬头,极其幽怨地看了季怀真一眼:“你……你真就不明白我还是为了谁?”
季怀真挑眉:“你不说清楚谁又能知道。”
燕迟声音低低的,嘟囔着什么。
季怀真凑近去听,急切道:“想说什么?可是哪里不舒服,哪里痛?”
燕迟:“……想,想吐。”
说罢,再坚持不住,把季怀真往旁边一推,哇啦一声吐了。
季怀真:“……”
燕迟:“……”
燕迟头疼欲裂,欲哭无泪,心道,完了,他没被哈丹捶死,怕是要被季怀真掐死了。
可那最讲排场,最小肚鸡肠,最睚眦必报的季大人却一反常态,扶着燕迟帮他站好,耐心地在他背上抚着,温声骂道:“……蠢货。”
现在再听季怀真这句蠢货,燕迟彻底不觉得他是在骂人了。
齐兵上前押解哈丹,怕这猛将再暴起,就以铁链将他拴住。平溪城的男人们在朱骥的指挥下开始打扫战场,清点伤亡。季怀真抬眼一看,瀛禾的人来去如风,铁勒人一投降,瀛禾的人就自动撤走了。
众人井然有序地打扫战场,谁都没有注意到西南处的密林间,瀛禾骑在马上,搭弓射箭,瞄准了正被压入城中的哈丹。
一根利箭破空而来,箭头由哈丹的右太阳穴穿过,于左太阳穴冒出,将他的脑袋射了个对穿。
季怀真和燕迟听见动静,猛地回身。
哈丹那山一般的身躯砸在地上,浑身痉挛抽搐,瞬息之后,不动弹了。
密林中,瀛禾收起弓,拍马离去。
燕迟咬牙强撑,推开季怀真要去追瀛禾,季怀真却拉住他,不悦道:“罢了。”
“大齐边防有漏洞,朝廷中有奸细串联铁勒!哈丹一死线索就断了!”燕迟一激动,头又晕起来。季怀真扶住他,盯着瀛禾离去的背影,沉声道:“没有不透风的墙……再想办法查就是。”
他都这样说了,燕迟只好作罢。
平溪城一役大获全胜,百姓们兴奋不已,在城中庆祝起来,宴席从白到晚一刻不停,大有彻夜不眠的架势。二人疲惫至极,把烂摊子丢给朱骥与知州,将铁勒俘虏分批关押,只待陆拾遗带着援军回来后,由援军将其带去沙岭。
路小佳到处找寻无果,最后去到府衙中,见二人鸠占鹊巢,往知州府里一住,关门睡起大觉。他刚要拍门喊他们出去喝酒,就被白雪提着耳朵揪住。
白雪笑道:“人家两口子累的要死,你何必上前打扰?别没眼色。”
路小佳哼笑一声,随白雪离去,找朱骥喝酒去了。
季怀真与燕迟蒙头睡了一天一夜,晚上烧饼来喊,季怀真翻了个身,抓着燕迟衣裳盖在自己头上,半睡半醒间不耐烦地推了燕迟一把:“你去回话。”
燕迟勉强对外应了声:“这就来了……!”
他想着季怀真还没吃饭,要爬起来拿些吃的进来让季怀真吃饱再睡,脑中却一阵天旋地转,继而栽在季怀真身上,哼哼两声,沉沉睡去。
季怀真往旁边躺了躺,给燕迟让出个位置来,闭眼在他怀里刨了几下,示意他换个姿势躺,意思是现在这姿势挤着他了,继而栽在他怀里,不动弹了。
两人搂抱着,又睡了过去。
翌日一早,陆拾遗从沙岭带回一万援军,见平溪城平安无事,当即松了口气,站在府衙内,和随军而来的沙岭总兵商议如何处置铁勒降军。
平溪一役,季怀真率兵歼敌过半,余四千铁勒残兵,这四千人要如何安置还是个问题,养在大齐是吃白饭,收编入军又怕他们阵前倒戈。
二人交谈声吵醒屋内的季怀真,他翻身而起,见燕迟还在一旁睡着。
季怀真俯身,在燕迟头上摸了摸,见他的头没有大碍方松口气,轻手轻脚下榻出去。
沙岭总兵看见顶头上司,忙道:“见过大都督。”
季怀真打了个哈欠,沉声道:“把这些人都送出关,和那铁勒太师交涉,叫他们太师派人拿粮草赎人,若不答应,就将这些人就地格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