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天地无相
溪云君的房间一片漆黑。
她并不在那里,而是静静坐在药堂最高的房檐上,正脊上放着一壶酒。这里是除了城隍庙外最能摘星揽月的地方。
今夜五溪城安静得很,四面八方山雾弥漫,整座城池似乎都沉睡在轻柔湿润的白雾中。远山逶迤,天色暗沉,她的目光也透着某种捉摸不清的沉郁忧愁,落到城中央高耸的庙宇上。
“好险好险,险些来迟了。”有人落到她身旁,一屁股坐下来,迫不及待伸手拧开了塞子。
浓郁醉人的酒香四溢,还没有到嘴里便让人舌尖咂摸出一点醇厚的甘甜回味。
“好酒。”那人掏出两只小杯子,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接着又给溪云君倒了一杯,赞道,“不愧是五十年的浮玉春,够味道。“
身上一串乱七八糟的小物件随着他的动作丁零当啷,颇有雅趣。
正是先前别过岳听霜一行,说着要去会故人的百晓生李游道。
溪云君摇着小杯子,勉为其难尝过一口便放下了。
嘴里马上漫开一股挥之不去的绵长甜味,她拧眉道,“……你怎么还是爱喝这种腻死人的东西。”
“喝酒就是要喝些不一样的,净喝些烧嗓子的有什么意思?”李游道不以为意,遗憾地将剩下的酒抓在手里自顾自叹气,”真是知己难求啊。“
“你走到那里不是知己成串开花,少讲些有的没的。”溪云君不买账,随意地挥挥手,很没耐心,示意他有屁快放,“哪阵风将堂堂江湖百晓生吹到向春台来了?”
李游道愣了愣,嘀咕道,“怎的还是这么不爱听人讲话。”
他咳了几声,正色低声道,“……他们找来了,昨夜似是混入了庙,正巧被江独雪的徒弟撞见。”
面带长疤的女子闻言眼皮也没抬一下,似乎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也漠不关心,“是吗。”
楼高的地方总是风盛,带着寒意的山风闯过险峻奇峰,从山顶一直吹到城中,吹得溪云君一身花青色衣袍猎猎作响。她伸出五指,风就这样从她指尖掠过,捉摸不定,不知要吹到哪里去。找来的是谁,撞见的又是谁的徒弟,对她来说都没什么意思。天地之间钟灵毓秀的东西已越来越少了,城隍香火虽然还兴盛着,真正的神灵恐怕也早就消散在天地轮转之间了。
人一厢情愿供着的,也不过是木胎泥塑和自己不安定的心神罢了。她虽不信,可总有人要信,有的人也只有劝着自己信了才能活下去。
“你不想知道,他们找你做什么吗?”李游道站了起来,远眺群山,面色比往常更加忧郁。
“一群狗皮膏药似的鬼东西来找一个开破药堂的,还想做什么呢?”溪云君淡淡道,“只可惜,从我这里他们什么也得不到。”
李游道笑得开怀,“大东主这向春台若是破药堂,普天之下就没有好药堂了!”
他仰头望向长天,又低头瞧瞧手中的酒,忍不住问道,“大东主,接下来又待如何?”
溪云君莫名其妙,“我还能跑了不成,自然是杀了。”
李游道:……
忘了这位主干药行生意前也是砍人脑袋的行家,论手法与境界,未负伤时亦不输如今坐镇无相楼幕后之人。当初名震江湖的刺客烟水寒因为一个人放下银枪,隐于山间小城,而那个人现却枯坐终南雪山之巅,长伴青灯古佛,入了空门。
他叹了一声,不知是在叹息这偌大的江湖恐怕又难有安生之日,还是叹一切可叹的缘分。
向春台内,小屋中。
“师姐,谁知道那帮黑衣人打得什么鬼主意,我倒是瞧见他们换了供台上的香,里面估计有些门道。”慕不闲郁闷道,不甘心地摊开双手,将李斩玉先前丢给他的东西放到台子上,”可惜我不大成器,没拿着他们手上的东西。不过师妹兴许找着了些要紧东西。”
一尊小小的城隍玉像立在桌前,袍服飘摇,面上神情刻得栩栩如生,庄严肃穆。玉色醇厚油绵,外面不知道抹了什么,在悠悠烛火下闪着华彩流光,煞是好看。说不定往典当行里一放,只顾听银钱响,下半辈子便有了依靠。
美中不足的是,城隍爷右手上持的玉笏没了踪影,空空荡荡,未免有些可惜。
岳听霜盯着那玉像瞧了一会儿,沉吟片刻,向方观问道,“五溪大庙中近来可有异动?”
方观拧着眉毛想了半天,迟疑着摇头,“近来……城里没什么可疑之处,也没来过什么生人,除了那莫名其妙的怪病……”
“不好说。”他有些苦恼,“先前我一直陪着师父研究新方子,不曾注意。”
“平生,你日日在城里转悠,瞧见什么没有?”青衣大夫拽了拽一旁深目高鼻,金发碧眼的吐火罗人,对方再次流露出茫然的神情。自打遇上他们,这位远道而来的行商似乎一直神游天外,城里的破事一问三不知,买卖营生倒是做的风生水起,搞不懂是真呆子还是根本不想趟这浑水。
“哎哎,你又不是听不懂官话,别跟我来这套!”方观不由分说勾过他的脖子,使劲儿摇晃起来,闭着眼睛叫他名字,越念越快,威胁道,”安平生,安平生安平生安平生……你再不老实答我,我们向春台日后可不同你们做生意了。“他在溪云君座下虽一心制药修医,偶尔却也帮着打理打理其他堂口,没少跟生意人打交道,一看安平生这副作派便知对方大抵是知道些什么的。
安平生如此高大一个胡人,愣是被他摇得左右站立不稳,听闻要没生意做,只得勉为其难嘀嘀咕咕起来。
他中原话不流利,七窍通了六窍,口音极重,不知道平日里跟人做生意是不是也这样。
众人需凝神细听,才勉强能搞懂他在说什么。
“有人买药,很多药。”安平生慢慢说,慢吞吞看了方观一眼,似乎有些心虚,“向春台不卖的药,只有我们那边长的药。”
方观:……那不就是禁药!
“不是阿芙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