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第 72 章
门铃声带来的死寂仿佛凝固了空气。
钟沐宸僵在门口,脸色白得像身后的奶油色墙面。
钟明远那身昂贵的羊绒大衣似乎自带寒流,将走廊的暖意瞬间抽空。
他锐利的目光像两柄冰锥,越过儿子僵硬的肩膀,狠狠刺向客厅里刚刚站起身的裴梓谦。
裴梓谦的心猛地一沉,但面上依旧维持着惯有的平静,只是眼神沉静地迎上那道审视的、充满敌意的目光。
“你就住在这种地方?”钟明远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渣,砸在玄关光洁的地砖上。
他的视线挑剔而快速地扫过明亮的客厅,那些温暖的奶油白、原木藤椅、柔软的抱枕,在他眼中似乎都成了不堪入目的廉价品,最终定格在裴梓谦身上,那毫不掩饰的轻蔑几乎化为实质。
这句话像点燃了引信。
钟沐宸胸中压抑的怒火和委屈轰然炸开,血液瞬间冲上脸颊,烧得他耳根通红。
他猛地一步跨出门槛,几乎是挡在了裴梓谦身前,隔绝了父亲冰冷的视线。
“这种地方怎么了?!”钟沐宸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破音的沙哑,“这里干净!温暖!自由!比那个冷冰冰、像个华丽棺材一样的‘家’好一万倍!这里是我和梓谦的家!不劳您费心点评!”
他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幼兽。
钟明远额角的青筋猛地一跳,显然被儿子如此激烈的顶撞和毫不掩饰的维护姿态激怒了。他眼神更冷,嘴角勾起一丝刻薄的弧度,目光再次射向被钟沐宸挡在身后的裴梓谦,那眼神充满了鄙夷和厌恶。
“家?”他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我看你是被某些居心叵测的东西迷昏了头!放着好好的家业、大好的前程不要,跟一个……”
他刻意停顿,上下打量着裴梓谦,仿佛在寻找最恶毒的词汇,最终,一个带着强烈封建残余和荒诞感的词从他齿缝里挤了出来,“……跟一个男狐狸精,挤在这种巴掌大的鸽子笼里!钟沐宸,你的脑子是被狗吃了吗?!”
“男狐狸精?”
这个词像一颗怪味豆,猝不及防地砸进一触即发的火药桶里。
原本剑拔弩张、充满压抑怒火的气氛,因为这个过于“复古”和戏剧化的指控,瞬间出现了一丝诡异的凝滞和扭曲。
裴梓谦:……
钟沐宸:……
他满腔的愤怒像是被针扎破的气球,漏了点气,表情一时卡在愤怒和荒谬之间,显得有些滑稽。
连钟明远身后一直蹙着眉、欲言又止的钟母,都忍不住露出了一个极其无奈又尴尬的表情,轻轻扯了扯丈夫的衣袖。
裴梓谦在最初的愕然后,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他轻轻拍了拍钟沐宸紧绷的后背,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自己向前走了半步,再次暴露在钟明远审视的目光下。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还带着点礼貌性的温和:
“钟伯父,外面风大,要不……先进来喝杯茶?有什么话,坐下慢慢说。”
他侧身让开通道,姿态从容,仿佛刚才被骂“男狐狸精”的不是他。
“不需要!”钟沐宸几乎是立刻吼道,他现在只想把这对不速之客轰走。
然而,钟明远却像是没听见儿子的拒绝,又或者裴梓谦这份诡异的平静反而激起了他某种探究欲。
他冷哼一声,居然真的抬脚,以一种近乎“自来熟”的、理所当然的姿态,迈步走进了这个他口中“巴掌大的鸽子笼”。
昂贵的皮鞋踩在浅色的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钟母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来,目光带着歉意和忧虑,飞快地扫过裴梓谦和钟沐宸。
钟明远大马金刀地在客厅那张线条简洁的米白色布艺沙发上坐下,仿佛坐在自己家价值百万的意大利真皮沙发上。
他挑剔地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僵立在客厅中央、脸色铁青的钟沐宸身上,命令道:“去,给我和你妈倒杯茶来。”
语气理所当然,仿佛他还是那个在家里说一不二的帝王。
钟沐宸气得浑身发抖,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凭什么?!凭什么在这里发号施令?!
眼看儿子就要爆发,裴梓谦再次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微微摇了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别冲动,我去吧。”
他给了钟沐宸一个安抚的眼神,转身走向开放式厨房。
钟沐宸看着裴梓谦的背影,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强压下翻腾的怒火,重重地坐在了侧面的单人沙发上,扭过头去,只留给父亲一个冰冷倔强的侧影。
厨房里传来烧水壶启动的嗡鸣和杯碟轻微的碰撞声。客厅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
钟明远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这个他看不上眼的小空间,从墙上的抽象画,到阳台的绿植,再到角落里裴梓谦还没来得及收起的专业柔光箱和反光板。
裴梓谦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清茶出来,姿态沉稳地将茶杯分别放在钟明远和钟母面前的茶几上。
“伯父,伯母,请用茶。家里只有绿茶,希望合口味。” 他的动作不卑不亢,声音平静。
钟明远看都没看茶杯,锐利的目光直接锁定裴梓谦,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开审视。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却没有喝,单刀直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上位者谈判般的压迫感:
“开个价吧。”
裴梓谦微微挑眉,似乎没听懂:“伯父的意思是?”
“别装傻。”钟明远放下茶杯,杯底与玻璃茶几接触发出清脆的“嗒”一声,“你要多少钱,才肯离开我儿子?或者说,你要什么条件?国外的摄影比赛?顶级的摄影资源?只要不过分,我都可以满足你。”
他的语气像是在谈一笔生意,充满了对对方“价码”的笃定和掌控。
钟沐宸猛地转过头,眼中怒火重燃,刚要开口,却被裴梓谦一个眼神制止了。
裴梓谦没有立刻回答。
他也在侧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姿态放松,甚至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抿了一口。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清俊的眉眼,却让他的眼神显得更加沉静锐利。
“伯父,”他放下茶杯,声音清晰而平缓,“这不是钱或者资源的问题。
或者说,您开出的任何价码,都无法衡量我和沐宸之间的感情。让我离开他,只有一个条件。”
钟明远眯起眼:“什么条件?”
裴梓谦的目光坦然地迎视着他,一字一句道:“除非钟沐宸他亲口告诉我,他不再爱我了,他不需要我了。否则,”
他微微勾起唇角,那笑容里没有挑衅,只有一种磐石般的坚定,“我也是个固执的性子。认定的人和事,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
钟明远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非卖品”式的回答。
他预想中的贪婪、犹豫或者讨价还价一样都没出现。
眼前这个年轻人,平静得可怕,也坚定得让他感到一丝棘手。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被忤逆的怒意。
“哼!说得倒是好听!”钟明远冷笑一声,试图重新掌握主动权,“感情?感情能当饭吃?能让他一辈子衣食无忧、受人敬仰?你看看你现在,靠拍几张照片,能给他什么?能保证他的未来?能顶得起钟氏集团的门楣?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伯父,”裴梓谦依旧平静,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诚恳,“您放心把沐宸交给我,或许我无法给他一个商业帝国,但我能给他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一个他随时可以回来、感到温暖和放松的地方。至于未来,”
他顿了顿,眼神里是绝对的自信,“我有能力养活自己,也有能力让他过上衣食无忧、甚至优渥的生活。我的镜头,我的作品,就是我的底气。
这份事业带来的收入,或许比不上钟氏集团的九牛一毛,但支撑我们两个人的生活,绰绰有余。”
“你……”钟明远被这番“大言不惭”气得差点跳起来。他见过狂妄的,没见过这么狂妄又这么“油盐不进”的!
他指着裴梓谦,手指都有些发抖,“你……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你……”
“爸!茶喝完了吗?!”钟沐宸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身,声音冰冷地打断了父亲的话。
他快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了防盗门,走廊的冷风灌了进来。
“喝完就请回吧!这里地方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钟明远被儿子这毫不客气的逐客令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脸色铁青。
他指着钟沐宸,手指颤抖着:“你……你个没良心的小畜生!为了个男人,连生你养你的爹妈都不要了?!我钟明远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
“是你们先不要我的!”钟沐宸猛地回头,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压抑的嘶哑和巨大的委屈。
“是你们从来都不尊重我的选择!是你们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只想把我塑造成你们想要的提线木偶!是你们处心积虑要拆散我和梓谦!甚至不惜装病骗我!现在凭什么来指责我不要你们?!”
“你……”钟明远被儿子眼中的伤痛和控诉震了一下,一时语塞。
钟母的眼圈也红了,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一直沉默的裴梓谦此时弱弱地插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那个……伯父,我已经和裴家断绝关系了。
现在,我只是裴梓谦,和裴氏集团没有任何关联。”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沸腾的油锅。
钟明远猛地看向裴梓谦,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和意外。
断绝关系?
裴明修那个老狐狸的儿子?
他完全没料到这一层。
这似乎……和他之前掌握的信息有些出入?
他原本以为裴梓谦接近儿子,多少带着点裴家的影子或者目的。
这突如其来的信息让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