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金玉又逢
赵宜徽这才抬起眼来看他们,“诸位大人,免礼。”
众人闻言窸窸窣窣一番,但谁都不敢率先直起身子。
她说着拿起一旁的团扇,轻摇着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几位,到底意欲何为?”
赵宜徽的脸上有一种矛盾的美感。她的嘴角时常挂着笑,且笑起来一对梨涡显得灵动可爱;但是若像这样把唇鼻遮住,眉眼之间又隐含着一缕散不去的静寞与清愁,此时此刻更是多了几分肃然。
闻听此问一群人要么昏昏沉沉,要么知不敢言,侍御史高进只得出面叉手回道:“是我等鲁莽,酒后填词一时放肆,奔走间竟扰了殿下的雅兴,臣请殿下宽恕。”
余下人抢着附和:“请殿下宽恕。”
赵宜徽轻轻敛下眼眸,声音温和地道:“冲撞之罪倒也罢了。”
众人松了口气。
“只是高侍御,我没有记错的话不久前你刚刚上书弹劾户部的颜侍郎,指责其为官不正、服用逾制、骄奢淫逸,甚至连上数道劄子直至官家将其贬黜出京才肯罢休。而如今大人你却不顾礼制在此高楼之上聚众宴饮,请的还大多是在京朝官。如此不作避讳,高侍御,你是不是觉得除了你,这御史台便再无旁人了。”
高进听着这字字句句都如履薄冰,待赵宜徽最后一句话说完,他更是浑身打了个寒颤,连忙深揖苦诉:“臣不敢,此宴实非臣聚众操办,臣今日也是酒后糊涂才会跟众人一起行这‘摇叶’之举,请殿下明察!”
说完他又突然想起来怂恿自己做这蠢事的罪魁祸首,回头指着角落里惊疑不定的张猷道:“殿下,臣今日仅仅是带好友在下方阁子里饮酒,而后是张都虞突然闯进门来拉上臣和一众人等上楼‘摇叶’,大家都是被张都虞拉拢来的。”
张猷怒目而视,“高侍御你……”
赵宜徽默默看着他们。
那些人又纷纷点头附和道:“是是,殿下明鉴,确实是张都虞带我们上楼的。”
一瞬间所有矛头都对准了他,张猷骑虎难下,这才明白自己被做了局,气愤难当之间干脆撕破了脸,直接质问赵宜徽道:“那臣敢问康王殿下,此女子又是何人,看她如此衣着怕不是哪位宰执高官家的千金贵女,康王殿下在这战和未定之时私下联络权臣之女,又敢说是问心无愧吗?”
他这话让所有人都惊了一跳,皆是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赵宜徽却扇,淡淡道:“谁告诉你她是宰执高官家的千金贵女的。”
寒冬季节里,张猷的额头上却渗出了一层细汗。
“想来,是张都虞痴恋哪位宰执家的千金,想魔怔了。”打方才起就缄默不言的粉衣女子突然笑着开口,声音清细如诉。
可待她转身时,张猷更是始料未及。
高进道:“上官博士?”
太学博士上官芙字益清,是太学里最具声望的年轻博士,通五经擅诗赋,专授《毛诗》。
作为御史台的二把手,高进自然识得大部分的在京朝官,上官芙也不例外。眼下他这么一叫,张猷才知晓自己方才攀咬的是何人,顿时如顶头被浇了盆冷水——上官芙是前朝宰相上官循的孙女,同时更是康王的姨表妹。他真是疯了,竟然指着康王和她的表妹胡乱诬陷二人私相授受。
“水中芙蕖争映日,叶上宿雨聚成圆。”上官芙说着站起来身,稍稍歪着头,“只可惜,这风来忽散千重碧,流光碎水圆落星。张都虞,想来你这么迫不及待地来找我姐姐,定是身为武将,方才与诸位才高八斗的大人们联诗联得不够痛快,急着来向姐姐求助?”
“罢了,这两句就算是我替姐姐帮你联上的,张都虞可还满意?”
“只是,你方才居然说我与姐姐是私相授受,张都虞,你可知按照我朝例律,诬蔑亲王是何等重罪?”
三问之下,张猷面色铁青,无话可说。
她说完回头看着赵宜徽,赵宜徽低头笑了一下。紧接着在她抬眸的那一刻,一小卒火急火燎地跑来摔倒在了门口。
那小卒不明前后之事,也不识阁中之人,嘴里明显含着话却因这房间里诡谲的气氛而惴惴不敢言。
赵宜徽抬了下手,平和地说道:“你先起来。有什么话慢慢说。”
他听话地起身,眼睛却一直在往张猷的身上瞟。可张猷现下也顶着所谓诬陷亲王的罪名无法脱身,只是别了他一眼,默认其实话实说。
“说吧。”赵宜徽再道。
“启禀上官,御前木石彩色场务地失火了……”
“你说什么?!”张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连余下所有官员闻言也俱是一脸惊恐。
小卒皱眉叉手,几近哭腔:“都虞,场务地失火了!”
御前木石彩色场务,也就是东京城内专供存放花石纲运来奇石、古木、园林彩料的皇家中转大堆场,以备艮岳建造之用。枢密院特奉圣旨调发马衙的龙卫军近日兼负其巡警之务,以防盗贼与火灾。
而今日本是旬休之日,衙内之事恰巧轮值到张猷负责,可偏偏他又暗中将这为数不多当值的兵卒调来替他办私事,原本派往场务地的人自然就分身乏术。皇帝将那寿山艮岳视为心头至宝,如今场务地失火必会让各地运送进京的奇石异木遭殃,这跟宣告要了他的命有什么区别?
张猷的脑中一阵嗡鸣,抬眼看向赵宜徽时只听她说了句:“还不去救火么。”
张猷走时是何等悲哀的神情,众人已经不记得了,因为紧接着鞭子就落到了他们自己的身上。
赵宜徽淡声道:“尔等朝中要臣,趁旬休之隙于酒楼聚众闹事。对我出言不逊便也罢了,竟还因此牵连马军张都虞侯因宴误事,致使其值班失职巡警不逮,最终造成御前木石彩色场务地失火,损毁皇家工程之务。此事的来龙去脉,明日我会如实向官家禀陈。现下捋过,也望诸位大人能有个心理准备。”
此言毕,激得这些糊涂参与之人酒还未醒便头痛不止,他们最终只得望着赵宜徽和善的面容,被余家傲赶出了门外。
赵宜徽轻轻叹了口气,“这些人都记下了吗?”
余家傲叉手回道:“都记下了。”
“昔日长孙晟出使突厥,用箭也不过是一箭双雕;而今姐姐试手布局,方才一子便拿住了多少官员的把柄。”上官芙说着捞起桌上的团扇叩了叩鼻尖,“姐姐,你真厉害。”
赵宜徽浅笑道:“这里面当然也有芙儿的一份功劳了。”
上官芙坐下,侧撑着头笑道:“是有我的功劳不假,可这引蛇出洞之人也在等着向姐姐讨赏呢。”
“引蛇出洞之人,在何处?”
上官芙指了指一侧的吊窗。
于是赵宜徽走过来向外推开窗沿,窗扇斜悬向外。而她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