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暖手炉
卯时一刻,薄雾绕城四起。
暗沉沉的天际浮现一丝破晓,一盏茶的功夫,零零碎碎飘散的雪粒俄而倾盆飞扬,势头眼见着愈发大。
宫道瓦檐砌了层厚如云海的雪,屋内孱弱的烛火随呜咽北风跳动。
一时之间天聋地哑,唯余孤寂。
长乐殿的殿门虚掩,堂屋内充斥着凛冽刺骨的寒意,只剩下零星半点的炭火忽明忽暗。
李承笑肩头披了件不算厚实的毛领大氅,苍白的面色近些日倒红润了不少,鼻头微微泛红,她倚靠榻前,往手心内呵了口热气,搓了搓,伸向了黯淡却夹杂着几分暖意的炭盆。
她低头拢了拢衣袖,耳畔边忽而响起阵踱踱的脚步声,房门猛然被推开,风雪顺着门隙卷入一隅,冷得她抖了抖肩头。
李承笑平生最厌冬季。宫里的人惯会看人下菜碟,她和李砚台不受父皇待见,且无母妃撑腰,故而吃穿用度总比旁的皇子公主短一截。
她抬起头,只见宫女浮萍手中端着药碗,小心翼翼地挪脚步入殿内,药碗还弥漫着缕缕热气。
浮萍将药碗搁置于一旁,李承笑踉跄着起身,徐行至茶案边坐下。浮萍见状,慌忙伸手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肘。
李承笑低头瞥了一眼黑沉沉的药碗,鼻头耸了耸,一股苦意冲上脑门。她眉峰微压,食指覆在鼻底处,嫌弃地推开了药碗。
“我不想喝。”
浮萍半俯身子,端起碗,唇角微微煽动了瞬,想劝又不敢劝。
二人僵持之际,殿门外的小太监缓步步入殿内,怀中还捧了一袋蜜饯。
元宝拂去衣上积雪,侧首与浮萍目光相触,遂而搁下蜜饯,从她掌中接过药碗,舀了半勺,低头吹了吹,才递到九公主面前。
他面色一耷拉,叨叨道:“公主,药需趁热喝。”
李承笑面露难色,呆愣着不动。
元宝短叹了一声,另一只手将那包蜜饯往她那边推了推,又道:“奴才方才在御膳房讨的,他们说这是新做的,拿冬枣腌的,外头还裹了霜糖。”
沉寂了半晌,李承笑才颤巍巍接过药碗,碗沿上还挂着几滴深褐色的药渍,汤面微微晃着。她深吸了一口气,药汤全灌入了腹中。
元宝看着她蹙成一团的脸,忙递上了蜜饯。李承笑匆匆接过,口中的苦意方被压下了几分。
她与元宝自幼一同长大,初见之际,他还是位任人欺辱的年幼小太监,穿了身不合身的太监服,被人来来回回推搡。她见不惯,便拉起了元宝的手,领回了自己住的偏殿。
元宝心中此生的亲人也唯余她一人。
她含着那颗蜜饯,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口齿不清:“剩下的明天喝药再吃。”
浮萍闻言,举步上前,将蜜饯收好放入了储物柜之中。
日头渐渐被薄雾笼罩,李砚台徐徐赶来之际,天色仍被压得暗沉沉的。
他抬手推门,门轴发出一声涩响。殿内残留着微弱的暖意,寒风卷入,冷得人直发颤。
抬眼,只见李承笑缩在窗下的矮榻上,翻阅着经书,肩头大氅的毛领被磨得只剩薄薄一层。
李承笑似听见动静,动作一顿。合上经书,抬头循声望去,见来者乃李砚台,眸底忽而掠过一丝亮色,偏了偏头:“皇兄怎么来了。”
李砚台缓步走过去,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炭盆里那点将熄未熄的火,伸手拿火钳拨了拨,红的那面翻上来,火光旺了一些,映在他侧脸上,忽明忽暗。他把火钳搁下,才淡淡开口:“来瞧瞧你病情可有好转。”
李承笑眉目漾开一抹笑意,扯起了李砚台的袍角:“皇兄放心,我已无大碍了,假以时日,定能痊愈。”
他伸手把李承笑的手拉过来搭在自己掌心里,试了试温度,凉嗖嗖的。李砚台微皱起眉头,没有多言,只把她的手捂在两掌之间。
沉默了一会儿,他缓缓松开手:“手为何这么凉。”
她把目光移开,落在炭盆里那点刚刚被拨旺的火光上,看了一会儿:“许是炭不够。前些日浮萍去领的时候,司苑局的人说份例就这么多。”
李砚台看着她,视线亦落在了炭盆孱弱的火光上。他嘴角微微翕动,屈指伸手轻轻弹了下李承笑的脑门。
“来日若不够,派元宝来我殿里取。”
李承笑委屈撇嘴,伸手打圈揉着脑门。霎时,一阵咳意涌上,她侧过头压低嗓音轻咳了两下,又转头觑了一眼李砚台,李砚台眉头微蹙,无奈看着她,叹了口气。
他拍了拍衣袖,定身徐徐起立,走到门槛边站定,薄雾渐渐漫入殿内。殿门外侯着的元宝屈膝一礼。
“元宝,你去太医院走一趟。就说九公主的病不见痊愈,请付大人前来瞧瞧脉。”
元宝缩在袖中的手一怔,随即点头应允。方踏出殿门,李砚台又叫住了他,从殿内拿了一把纸伞,递予了元宝。
“沿途风雪大,你撑着伞去罢。”
元宝双手接过伞,躬身退了出去。
太医院点卯散后一个时辰,元宝便寻至了太医院。
气候愈渐严寒,付玄钰挽起衣袖,瞧着手背上附着的红肿寒疮,又翻过手来,掌心的伤已结了痂。盯着竟一时出了神,待回过神来,她翻至手背,另外一只手悄然覆了上去,用掌心的温度捂了一会。又蹲下身子,分拣着药材。
腊八在望,黄谦同徐莺此番是为除夕诸事而来,少不得要盘桓些时日。
她手中握着黄芪,耳畔登时传来阵急促的脚步,值房门被悄然推开,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
吏目半侧着身子,肃身立在值房门外。他微微偏头低声喃喃:“这位便是你要寻的付大人。”
付玄钰循声抬头,一张熟悉的脸映入她眼帘。元宝从吏目身侧绕至门槛前,垂头身子一躬,随即踏入了值房内。
待吏目退去,她不急不缓放下手中的黄芪,站起身来,拍了拍袖口沾的药物碎屑,面无波澜,视线却久久停留于面前之人的脸庞。
“宋鹤山?”
良久,她才出声打破了屋内弥漫的寂静,语气略显疑惑。
宋鹤山目光飘忽不定,探身往门外左右瞧了瞧。直至看清周围没什么人,他才松了一口气,眉峰骤然一蹙,抬手阖上了值房门。
他定在付玄钰面前,低声嗫嚅:“付大人,人多眼杂。宫闱内,我名唤元宝;宫闱外,我才是宋鹤山。”
付玄钰怔怔应声点头。宋鹤山迎上她的视线,四目愣神相望,少时,宋鹤山缓步移至门槛,侧身让出了一条小道。
“殿下请您往长乐殿走一趟,替九公主复诊。”
付玄钰沉默着点了点头,随即转身收拾着案角的药箱。手上动作飞速,待把最后一味药搁进箱里,又扣好搭扣,垂眸疲倦应道:“走罢。”
宋鹤山退至廊下引路,风雪呼啸着穿堂而过,付玄钰低着头,手缩入了袖口,长乐殿亦如前些日那般死寂。
积雪湮没了朱红墙角,万籁俱寂。
殿外侯着的宫女推开半掩的殿门,微微屈身。她埋头跨过门槛,殿内一股刺骨寒意迎面扑来,虽搁着炭盆,却不及太医院值房暖和。
宋鹤山止步候在了殿外,她往里迈了两步,一眼瞧见了榻边的绣墩上坐着的李砚台。他的背微微弓着,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搭在榻沿。
九公主正掖着被角熟睡,付玄钰刻意放轻了脚步,眉眼间略显淡然。她低垂着头,至李砚台跟前,躬身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