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 敬姜
我叫姜戴己。他们说我是敬姜。
“敬”是我的谥号,是我死后,鲁国人给我取的。我活着的时候,没有人这样叫我。莒国的人叫我戴己,齐国的人叫我姜氏,鲁国的人叫我公父穆伯之妻,或者文伯之母。我的名字,从来不属于我自己。
我生在莒国。莒国是个小国,夹在齐、鲁之间,像一个没有靠山的孩子。我父亲是齐侯,庶出之女——这个身份,我一出生就背上了。不是嫡女,但也不是贱民。不尴不尬,正好够被嫁出去。
我嫁到了鲁国,嫁给了公父穆伯。他是季悼子的长子,季氏家族的重要人物。一个齐国庶女,能嫁给鲁国三桓的嫡系,已经算是不错了。我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穆伯待我很好。我们生了两个儿子:公父文伯,名歜;和惠叔,名难。日子就这么过着,不惊不扰。我本以为,我这一生会这样平静地过完——相夫教子,打理家务,直到老去。
可穆伯先死了。他走得早,留下我一个人,带着两个年幼的儿子。一个寡妇,在春秋的鲁国,没有丈夫的庇护,身后是季氏这样盘根错节的大家族。我别无选择,只能把自己活成一座墙——替儿子挡住所有风雨。
文伯还小的时候,我送他出去求学。他学成归来那天,我在堂上侧目看他。他带着朋友上堂,那些朋友从后面的台阶退下,捧着剑,端正地走着,像侍奉父兄一样恭敬。我看出他自以为成人了。
我把他叫过来,数落了一番。我说——武王下朝,发现衣带上的丝线断了,环顾左右找不到人替他结,就自己低头把它接好了,所以他能成就王道。齐桓公身边有三位贤友,五位谏臣,每天有三十个人指出他的过失,所以他能成就霸业。周公一顿饭三次吐出口中的食物,一次沐浴三次握着湿发出来见客,提着礼物去拜访穷街陋巷的人有七十多位,所以他能保住周室。
我说——你看,这些人都比你位高功大,却都如此谦逊下人。他们交往的,都是比自己强的人。所以他们一天天进步而不自知。你年纪轻轻,位分不高,交往的却都是些伺候人的。你不进步,不也很明白了吗?
文伯认了错。从那以后,他选择的都是严厉的老师和贤德的朋友,交往的都是年高有德的人。他亲自为他们端送食物,弯腰曲背,极其恭敬。
还有一次,他从朝堂回家,看见我正坐在织机前绩麻——把麻纤维搓成线。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他说——“以歜之家而主犹绩,惧忓季孙之怒也,其以歜为不能事主乎!”。
他说——咱们这样的家庭,母亲您还亲自绩麻,季孙知道了会生气的,怕会以为我公父歜不能好好侍奉您!
我抬起头,看着他,放下手中的麻线。
我说——“鲁其亡乎!使僮子备官而未之闻耶?居,吾语女。”鲁国恐怕要亡了吧!让你这样一个童子备位充官,却连这些道理都没听说过!坐下,我告诉你。
“昔圣王之处民也,择瘠土而处之,劳其民而用之,故长王天下。”从前圣王安置百姓,总是选择贫瘠的土地让他们居住,使他们劳作,用他们的力量,所以才能长久地统治天下。
“夫民劳则思,思则善心生;逸则淫,淫则忘善,忘善则恶心生。”百姓劳作就会思考,思考就会生出善心;安逸就会放荡,放荡就会忘记善,忘记善就会生出恶念。
“沃土之民不材,逸也;瘠土之民莫不向义,劳也。”肥沃土地上的人不成材,是因为安逸;贫瘠土地上的人无不向善,是因为劳作。
我告诉他,上自天子、诸侯、三公、九卿,下至黎民百姓,都必须劳作。或劳心,或劳力,才能政清人和、国泰民安。天子要亲自参加祭祀,考察政事;诸侯要朝修天子之业命,昼考国职,夕省典刑,夜儆百工;卿大夫要朝考其职,昼讲庶政,夕序其业,夜庀其家事。王后要亲织玄紞,公侯夫人要亲织纮綖,卿之内子要亲织大带,大夫之妻要亲织祭服,士之妻要亲织朝服。庶民以下,所有人都要有自己的劳作。
我说——从上到下,从天子到庶民,没有人可以不做事的。
文伯听了,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退了出去。那天夜里,我听见他在隔壁反复念那句话——“劳则思,思则善心生。”他念了很多遍,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后来,他再也没对我说过“母亲不必劳作”这样的话。
我后来把织机上的部件一个个拆下来,摆在文伯面前。我说——治国之道,也在这架织机里。
幅,是用来矫正弯曲的,不可不强,所以幅可以比作将军。画,是用来均衡不均衡、使不服的归服的,所以画可以比作执政。物,是用来治理芜杂的,所以物可以比作都大夫。捆,是持守交错而不失、出入不绝的,所以捆可以比作大行人。综,是推而往、引而来的,所以综可以比作关内之师。均,是主持多少之数的,所以均可以比作内史。轴,是承受重任、行远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