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第六封信·第三个克莱门特^^……
亲爱的〇〇:
昨日两封信今天才寄出去,你大概还来不及问,我是否真的会把那团红线带回奥德维尔。我先把答案写在这里,免得它也要陪你的问题在路上往返。
会。
至于你会打算拿它做什么,我尚未获听你的回答。考虑到你的某些想法往往比凶手更难预测,我决定暂时不追问。
只是提前提醒你:如果你的计划涉及将我绑在椅子上,至少应当先允许我脱下外套。那件外套是新做的,我对裁缝尚存基本的尊重。
茶也可以提前泡好。不过,若你打算把我的两只手都绑住,杯子便不必放在我手边了。够不着,还要看着它慢慢凉掉,多少有些不近人情。
写到这里,我才发现,你还没有提出任何要求,我已经替你考虑得相当周全。这几行若被埃利奥特看见,恐怕又会使他对我的私人生活产生意见。
所幸,这封信是写给你的。
你若看完后,坚持说自己根本没有这种打算,我会接受这个解释。但红线我仍会带回来。
现在说回赫汀庄园。
二月二十八日清晨,这座庄园里又出现了一封使用克莱门特笔迹的新信。
二十八日早上七点,克罗夫敲响了我的房门。他穿着昨夜那件深色外套,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唯独右手没有戴手套,拇指上沾着一小块红色封蜡。
“看来死人又给你写信了。”我说。
克罗夫站在门外,没有问我是如何知道的。
“您最好亲自看看。”
我让他进来。埃利奥特昨夜占用了房间里唯一一把扶手椅,现在依旧躺在上面,外套盖住半张脸,睡得像一名已经把值勤职责暂时交给了梦境的治安官。克罗夫进门时,他立刻睁开眼睛,右手已经按住枪柄。
这份警觉值得赞许。如果他没有在坐起时险些撞翻旁边的咖啡壶,效果会更好。
克罗夫把信放在桌上。
信封正面只写了他的姓名,没有邮戳,也没有地址。暗红色火漆上压着一枚圆形印记,图案模糊,依稀是一只衔着钥匙的鹿——埃弗里家族的纹章。
“在哪里发现的?”我问。
“我的文件箱里。”
埃利奥特完全清醒了。
“那只带黄铜护角的文件箱?”
“是。”
“昨晚锁过吗?”
“当然。”
“钥匙一直在你身上?”
克罗夫从衣袋里取出一枚小钥匙:“一直在。”
我检查了信封。火漆尚未完全变硬,边缘有克罗夫拆信时造成的裂纹。纸张微微返潮,像是在寒冷的地方放置过。封口处没有被蒸汽开启的痕迹,说明写信的人是在封好之后,才将它放进文件箱。
箱子本身没有被撬过。
“内容呢?”
克罗夫没有回答,只抬手示意我自行查看。
信上只有四行字:
【阿尔伯特:
你烧掉的不是最后一封信。
在今晚十点之前,将那两张账页放回我的画像背后。
否则,我会告诉他们,是谁最后站在窗边。】
落款是:
【克莱门特·瓦扬】
埃利奥特站在我身后,读了两遍信。
“写信的人知道塔楼里的信被烧过。”
“也知道失踪的账页原本藏在画像后面。”我说。
“他还认为账页在克罗夫手上。”
克罗夫神情平静:“或者,他希望你们这样认为。”
“文件箱什么时候离开过你的视线?”
“昨晚莫雷在我房里时,它放在书桌下。之后我锁好房门,去了伯爵的卧室,大约离开了二十分钟。回来后,房门还是锁着的。”
“谁有备用钥匙?”
“诺兰。”
“还有呢?”
“塞巴斯蒂安拥有庄园里所有房间的通用钥匙。”
埃利奥特看向我。
一封指责克罗夫的信,被放进克罗夫上锁的文件箱。有机会做到这件事的人,首先又是塞巴斯蒂安。
凶手似乎十分担心我们忘记怀疑他。
我把信举到窗边。清晨的日光穿过纸张,照出右下角一枚很浅的水印:一支羽毛笔,下面环绕着两片月桂叶。
这是北方常见的旧式书写纸。赫汀庄园的账房在十多年前使用过同一批纸,如今已经停产。剩下的纸张大多存放在档案室和旧教室里,庄园日常写信也不用这种纸。
墨迹很新,颜色乌黑,笔画边缘微微泛着蓝紫,与伊莱亚斯书桌上的那瓶墨水一致。
我暂时没有告诉埃利奥特这一点。
“这与克莱门特的笔迹一样吗?”他问。
“像。”
“只是像?”
“死人不会因为我们急于结案,就突然拥有三个相同的右手。”
我从随身文件夹中取出另外两张纸。
第一张,是藏在克莱门特画像木槽中的旧纸条:
【若有一天我不能亲自去取,请把钥匙交给卢西娅。】
第二张,是卢西娅死后握在手中的信:
【查清我的钱去了哪里。】
再加上克罗夫今日收到的这封,桌上一共有三份署名或冒用克莱门特的文字。
乍看之下,它们似乎出自同一个人。
写字的人都习惯将字母向□□斜,“Clement”末尾的“t”写得很高,姓氏“Vaillant”的第一个字母则带着一道少见的回钩。若只看形状,即便熟悉克莱门特的人也很难辨认。
可字迹并不仅仅是形状。一个人能够模仿另一个人怎样落笔,却很难模仿他为什么那样落笔。
克莱门特留下的纸条写得很快,字母之间自然相连,几处墨迹在转折时变浅,说明他没有停顿。这是已经使用多年的书写习惯,不需要思考。
卢西娅手中的那封信不同。
它模仿得更加漂亮,每个字母都很准确,书写者显然拥有一份克莱门特成年后的签名作为范本,却不熟悉他的日常笔迹。每写到特殊的回钩与长横时,笔尖都会短暂停顿,在纸上留下比其他位置更深的墨点。
今日这封信又不一样。
写信的人没有在回钩处停顿,却把几个字母写成了旧式教学体。“阿尔伯特”中的第二个字母,以及“画像”一词的收尾,都是北方私塾二十年前常用的写法。克莱门特少年时可能这样写,成年后却已经改掉。
也就是说,第三封信的模仿者见过克莱门特年少时的笔迹。
“有两个人在冒充他。”埃利奥特说。
“至少两个。”
“一个人写下卢西娅尸体上的信,另一个人写下克罗夫收到的这封信。”
“是。”
“哪个人烧了塔楼里的信?”
“尚不确定。”
埃利奥特盯着桌上的三封信,沉默许久。
“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克莱门特已经死了。他不会否认任何指控,也不会拒绝替任何人传话。对于一个需要隐藏身份的人而言,死人是非常合作的信使。”
克罗夫听见这里,开口道:“如果今日的信不是杀害卢西娅的人所写,那么写信的人可能只是想逼我交出账页。”
“你没有账页?”
“没有。”
“十八年前没有拿走?”
“没有。”
“最近也没有从画像后面取走?”
“没有。”
他每一次回答都没有迟疑。但一个人回答得足够快,往往只能说明他早已准备过答案。
我问:“克莱门特年少时的信件和习字本保存在什么地方?”
“旧档案室。”克罗夫说,“伯爵夫人不愿丢弃孩子们使用过的东西。家族账册、私人信函和早年的课业大多收在那里。”
“谁能进去里面?”
“诺兰、塞巴斯蒂安和我。”
他顿了顿。
“还有伊莱亚斯。”
终于出现了这个名字。
伊莱亚斯此前陪我检查过温室和会客室。二十四日午后,埃利奥特完成第一轮问询,准许他去镇上领取私人信件,并要求他说明去向。他随后前往圣洛文图书馆,原定二十八日上午回来。也正是在他离开的这几日,我才从档案中一点点拼出他的身世。
伊莱亚斯·费恩,今年二十六岁。
他的父亲曾是赫汀庄园的土地测量员,十九年前去世。老伯爵将当时只有七岁的伊莱亚斯接进庄园,负担了他的教育。名义上,他是伯爵的被监护人;实际上,他既不完全是仆人,也从未真正成为家族的一员。卢西娅却从不纠正他叫自己姐姐。她失踪时,伊莱亚斯八岁。
这种身份很方便。
需要他时,人们称他为费恩先生;不需要他时,便提醒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来自埃弗里家的仁慈。
伊莱亚斯成年后负责整理庄园的旧档案。他熟悉每一册账簿、每一只上锁的文件箱,也知道哪些钥匙看似遗失,实际只是被人放进了错误的抽屉。
更重要的是,他左手写字。
今日这封信同样出自左手。
多数人用不惯用的手写字,笔锋会显得笨拙,横线往往向相反方向倾斜。这封信却没有那种迟滞。墨迹在每一行左侧略重,说明书写者的手掌由左向右推过纸面。为了避免蹭花,他将纸张向右转了一点角度。
“伊莱亚斯什么时候回来?”我问。
克罗夫看了一眼怀表:“如果道路没有再被雪封住,今天中午。”
他的话刚刚说完,楼下便传来马车驶入庭院的声音。
埃利奥特走到窗前。
一辆沾满泥雪的黑色马车停在台阶下。车门打开,先落地的是一根乌木手杖,随后,一个年轻男人从车厢中下来。
他穿着浅灰色长外套,身形修长,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由于连续赶路,他的脸色略显苍白,神情倒是很清醒。诺兰前去接过行李,他进入庄园前,抬头看向了二楼。
我们的视线隔着玻璃短暂相遇。
伊莱亚斯没有表现出意外。他只是摘下帽子,向我们行了一个十分得体的礼。
埃利奥特也抬手回了礼,待伊莱亚斯走进门廊,才低头整理自己的衣领。他昨夜将外套盖在脸上,领子的一角压出了折痕,怎么抚也不平。
“他看起来倒比我休息得好。”他说。
“你昨晚睡在扶手椅上。”
“我原本只打算坐一会儿。”
他又拉了一下衣领,终于放弃,将围巾往上提了提:“下次叫醒我。”
“叫过。你说自己醒着。”
埃利奥特转头看我,似乎想确认我有没有借机编造些什么。我没有再说话。他想了想,伸手摸了摸围巾。
“那就别听我的。”
我点头答应,将这项许可记下。
伊莱亚斯回到庄园后,先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