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流泽
“不……不可能……”岩广知自顾自地摇着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阿罕不会……不可能这么残忍,那是人命啊,那是他侄子啊!长生才十二岁啊!!!”
他越说越激动,刀长生那日挂在神树之下被风吹雨淋的模样,今早被妪婆带走时已经被蛆虫爬满的残尸,竞相出现在他脑海中。
更不敢相信,他一直视作挚友的刀阿罕,竟然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近乎崩溃地摇头,泪痕挂满了脸盘。
“二老爷,你还真以为刀阿罕是什么好人呐?!他为了不让人觉得刀长生是死后悬尸,竟然用了锍蛇毒!那可是从头到脚的碎骨之痛啊!!!”
“闭嘴。”夏愁冷叱道。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岩广知捂着头,想要把刚刚听到的一切都逼出耳朵去,“刀阿罕不可能!……长生……啊啊啊啊!!!”
他脑中的弦彻底崩断,转身向外飞奔而去。
“夙洱!”夏愁立刻提声示意。
“是!”夙洱连忙追了出去。
“三条,赶快去找四老爷,让她也赶紧去看看。”夏愁皱眉道。
“是。”三条连忙放下蒸屉,也往外跑去。
“哈哈哈。夏师爷,大老爷,不是我说你们。”善因摇头道,“这县衙里,乃至这南州庙中,没有人再比二老爷更疼百姓了,真是百姓伤一处,他得难受一天。”
“是。”夏愁冷冷道,眼底露出一抹戾意,“你们要是有二老爷千分之一的良心,南州百姓会少很多苦厄。”
“哈哈哈我们这算什么,最多不过贪点钱罢了。还有多得是要了钱财还要人命之徒。”善因歪着头道,“大老爷和夏师爷不把他们也抓了,睡得安心吗?”
“用不着你担心。”顾栖川替夏愁接了话,“把你知道的说完,送你上路。”
“我就知道这些了。至于他怎么哄着刀长生去了神树,又怎么哄着玉金骗了刀阿保,他没说,我们也不关心就没问。”善因道,“大老爷、夏师爷,我妻女都在你们手上,如今也是死罪难逃,真是没必要在此处再撒谎了。”
“最后一样。”顾栖川道,“你知不知道,刀阿罕和越竺有往来?”
“这……”善因踟躇片刻,才点头,“知道。不然他那么多钱,从哪里来呢。我们知道他偷偷带了些越竺人进南州地界,藏在庙中。我们谈好了,藏一人一千两银子。但只要钱够,我们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那些人不慎露出些马脚时,我们也能帮着遮掩。”
“你真是该死。”夏愁阴森肃杀,不像陈述,像在下令,“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这就是她对待通敌之人的态度,从始至终,一如既往。
月慈抢先一步站了起来:“阿夏!他是我佛门中人,应由我处理他。”
夏愁听出了他的心软,却没有松口,冷冷道:“你想怎么处理?”
“背叛僧统者,当在所有僧人面前,以佛杖杖毙。”
“太便宜他了。”夏愁说。
“阿夏,”月慈喉咙一动,哽咽着说,“无论他从前如何欺骗我,可在我幼时,他当真是如师如父。是他从乱尸蝇虫中捡起了我,是他带着我进了南州庙,也是他力排众议扶我稳坐高位……我之后那些年对你所做之事,都是他教给我的。”
善因瞪着眼睛瞠然地看向月慈,眼底尽是不可思议。他一直以为,月慈和他的那点情分早就在这几年的争权夺势中消磨殆尽,从他开始叫僧统大人,从月慈开始叫他大长老的时候,两人之间就应该只余生分、疏离和怨恨!起码他自己,一直是这样对月慈的。
月慈也应该这么对他才对!
他死死盯着月慈,反倒是月慈不敢再看他。
“无论如何,我都要保下他一个全尸,还望大老爷和夏师爷首肯。”月慈躲开了那像是要将他看穿看透的目光,难道到这个时候,还要和他解释,自己没有骗他吗?那也太过荒谬了。
夏愁抬掌按了按额头,良久后长叹道:“月慈,你的心软会害死你的。”
月慈摇头垂笑,若真是那样,那也是他的命。他拱手弯腰行礼:“多谢夏师爷开恩。多谢大老爷开恩。”
顾栖川看着夏愁,他没有杀鸡儆猴的习惯,对于该死的人,死了就行。可夏愁如此痛恨通敌之人,似乎将她的身份往他所期待的方向拉了几分,令人欣慰。
月慈带走了善因。
顾栖川推着夏愁出了门,见她盯着那摊落了灰的粥饭,若有所思。
顾栖川挑眉故意问道:“饿了?”
“嗯,就想喝一碗八味粥。”
他乱问,她就乱答。
顾栖川不与她再胡扯,一本正经地问道:“月慈真救过你?”
“嗯。”夏愁没再瞒他,“带过我几年,后来又把我扔了。”
顾栖川眸色一顿,转瞬道:“你那时几岁?”
夏愁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牙:“你猜呀。”
顾栖川听她这话,像是又不想说了。
夙洱正疾步回来,沉月照顾扶风喝了药也正好过来。两人都是步履匆匆,差点撞到一起。
“二老爷怎么样了?”夏愁问。
“四老爷劝着呢,我瞧着起码得哭到晚上。”夙洱答。
夏愁抬眸,眼见日头已然过了正午:“让后庖再做一份八味粥送过来。”
“是。”夙洱正准备转身往外走,又听她道:“顺便去师爷廨找把扇子来。”
“应了赔给你,不过是晚些罢了,这么急干什么。”顾栖川伸手想逗她,却没想碰哪,索性最后捏了捏她耳尖。
夏愁手就要拍过来,幸好顾栖川躲得快,她手里还有镖刀呢!
顾栖川笑骂:“谋害大老爷?!”
“没扇子打,用手我也疼,只能用这个试试。”夏愁挥舞着他的骨镖画圈,威慑力十足。
“想的挺美。”顾栖川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反手一锢,就把人圈在自己领地里。
夏愁张口就要咬,顾栖川又怕松手让素與受力不稳把人颠出去,只好硬着头皮让她咬。谁曾想,夏愁见他没多,临咬之际突然闭了嘴。
顾栖川骤然就反应过来——她嫌他脏!
顾栖川抿了抿唇,又不能非要人家咬,干脆讪讪转了话题:“那八味粥是什么好东西,让你念这么一个早上?”顾栖川才不信夏愁会对一道吃食如此念念不忘。
“一碗瘦肉粥,”夏愁扬唇,“是佐以草果、八角、花椒、肉桂、孜然、茴香、香茅、辣椒八味香料、罢了。”
顾栖川:“……”
“南州庙的事情原委差不多了,”夏愁转了转手腕,镖刀在她指尖旋出一朵花,“等会儿就看能不能在这几个死侍嘴里翘出刀阿罕的藏身之地。”
“夏师爷审问技巧世无其二,自然手到擒来。”顾栖川在她身侧蹲下,与她平视,“我之前让扶风查过刀家的情况,不过就是雨林庙世代杀猪的普通百姓。刀阿罕是怎么和越竺扯上关系,甚至能让素缟派出私营兵甲来替他解围。”
“事在人为。”夏愁道,“刀阿罕心思活络,野心也不小,不是甘愿碌碌一生的人。”
“可他无权无势,又无家族倚靠,定是做了什么事情,既表了衷心、又证明了自己有用,才能得素缟青睐。”顾栖川道,他了解过素缟,也可以说此人是他如今最大的敌人,知道他的狠毒残忍如蛇蝎,也知道他对待下属向来是无利不用、无能就杀。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大老爷,只能得把人抓回来后再问了。”她垂敛下眉眼,将一切思绪都遮住,忽而转了话对一旁的沉月道,“晚些时候劳烦沉月带着人去把望江楼砸了吧。总要作出些动静来迷惑老鼠,等会儿才好放猫啊。”
沉月突然被叫,一脸不知可否地看向自家主子。
顾栖川颔首笑道:“砸了多可惜,抄了当作夏师爷私产多好。”
夏愁撑手支着头,睁开一只眼睨他,难得午后晴霁,灿阳洒在她身上浮起了一层蕴蒸的氤氲光晕,将她的惊鸿之姿衬得更加不染凡尘。
“也可。”
“好好说,你和月慈要银子来做什么?”顾栖川凑近问。
“当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