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幻境（下）
与此同时，幻境之外。
齐抒意进入幻境后，陈路等人就立刻协同其余几位长老控制住了维系阵眼的所有修士。
陈路大喊，“紧急情况，让所有人都撤离幻境。”
维系阵眼的幻修们立刻配合施法开放了各自的幻境出口。
但唯有控制齐抒意所在幻境的那个修士，仿佛老僧入定，阖目一言不发。
见状，陈路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立刻拔剑，架在了那修士颈间。
“说，你到底干了什么？”
修士不睬。
不远处，有长老对陈路喊道，“陈师兄，这贼人把幻境封死，进不去了！”
陈路闻言，脸色更加难看，他加重了握剑力道，“再不说，我就杀了你。”
这一次，修士终于有了回应。
只见他睁开双眼，疯疯癫癫地盯着陈路笑了起来。
“杀了我？那幻境中人的性命，你要是不要了？”
在场众人闻言大惊。“你说什么？”
“我说，幻境已经被我封死，出不去进不来，你们谁敢动我，我就把里面人都杀光！”
他转动眼珠，盯着陈路道，“你，给我把剑从我脖子上放下来。”
陈路心里牵挂众人性命，闻言僵了一下。
他瞪视幻修半晌，缓缓放下了剑，但又不肯退开。
杀又不能杀，碰又不能碰。
一时间，场面僵持下来。
眼下，也只能祈祷齐抒意带弟子想办法离开幻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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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秋水再度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密室。四周漆黑幽暗，只有墙壁上点着一根蜡烛，勉强能视物。
“你醒了。”
她顺着声音望去，见齐抒意正在看着她。
凌秋水爬起身，“这是……方才你我掉入的碎片内部？”
齐抒意嗯了一声。
凌秋水注意到他只是倚墙坐着，没有见她醒来准备动身出发的意思，心里觉得不对。
“你什么时候醒的？”
“比你早一会。”
齐抒意道，“醒来后我把四周都检查了一遍，这里是个封闭的密室，出不去。”
怪不得他只是坐着。
凌秋水点头，但还是把密室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用尽她能想到的所有办法。
但直到她最后想得脑子都要裂开了，也没有一点发现。
这期间，齐抒意一直坐在地上望着她动作。
凌秋水坐了下来，望着石壁，心想，她真要死在这样的无名之处？
她闭上了眼，一言不发。
齐抒意见她这样的反应，问道，“怎么了？”
凌秋水闭着眼道，“等死。”
齐抒意知道她是在说气话，但他还是问道，“方才，你为什么跳下来？”
凌秋水道，“救你。”
见齐抒意还是看向自己，凌秋水解释，“你死了，我还是得死，你活着，起码有转机。”
原来是这样。
齐抒意恍然，但凌秋水的话却让他想到了比眼下困境更严峻的事——
他活着，众人才有转机，如果他死在这里，幻境中其他弟子不也出不去了吗？
想到这里，他明知无用，又忍不住站起身，反反复复检查密室，直到精疲力尽。
最终，齐抒意颓然坐下，轻叹了一口气。
密室内很安静，二人相对而坐。
烧脑子的、暴力的，所有办法都已经尝试。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到了最后，反复的检查已经完全失去了意义，二人只能坐着等死。
齐抒意的内心从一开始如蚂蚁啃噬般焦灼，到了后来逐渐绝望，最后，他完全接受了自己会被困死在这里的事实。
他想找凌秋水说话。说什么都行，只要能驱散此刻他心中无法排遣的恐惧和烦闷。
齐抒意张嘴，想找个与眼下沉重处境无关的话题。
但随即他才发现，自己并不了解她。
二人除了在幻境中短暂地同生共死，他与她最大的交集，竟是那个儿时不作数的婚约。
齐抒意找了个话题。
“凌秋水。”
凌秋水闻言，奇怪他怎么又直呼她名字，不叫她凌师妹了。
齐抒意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当年……你家中变故，我一直未曾过问，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凌秋水意外地瞥他一眼。
前两日还说不管什么理由都别攀附他，现在却又好奇她的过往，这转变也有点太大了。
但其实她自己此刻也绝望又枯燥，也愿意同人说话。
凌秋水想了想，认真回答了他。
“那天你让我退亲，我回家时爹娘不在。”
她声音没有起伏，平静讲述了她外出寻家人时，如何撞见家人遇害，又如何装作路过与家人毫不相识，才逃过一劫。
齐抒意沉默，即使凌秋水语气轻描淡写，他都能从中感受到惊心动魄。
“后来呢？”他低声问，“你一个人，想必不容易。”
凌秋水道，“后来我逃到北方了。”
“日子很难过。为了生存，什么都干过，也什么委屈都受过。”
“我在一家客栈洗碗，掌柜说只要我卖力，就调我从后厨出来，最后却连工钱都不发。”
“我还遇过无端欺辱人的伙计，都是出来讨生活的，无冤无仇，只因看我不顺眼，就非要使坏把我从客栈撵走。”
凌秋水说得真真假假。她把谷主沈韶说成客栈掌柜，把谷内倾轧说成后厨吵架。
齐抒意听着她过往遭遇，有些动容。
他觉得自己有些太傲慢了。凌秋水这些年过得很不容易，但他看不到她的难处，还没接触揣测她的动机。
凌秋水道，“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但我还是渴望有机会学点本事，活得像个人，所以我才会来上清门。”
她面不改色地说完，自己都险些信了自己编的可怜身世。
而齐抒意听完，情绪复杂。他既同情她凄惨的遭遇，又为自己之前的傲慢伤人感到惭愧。
齐抒意犹豫着开口，“若我们真的困死与此地，有句话……是我欠你的。”
他郑重道，“当年的婚约，无论我对父亲擅自做主有多不满，都不该为难于你。”
他说，“你没做错任何事。”
凌秋水静了片刻，她没想到，自己信口胡诌的凄惨身世，竟钓出了齐抒意这样一番认真剖白。
真是稀罕。
她忍不住发问，“齐抒意，你当年怎么看我啊？就是退婚的时候。”
齐抒意思索片刻，道，“那时我只觉得这桩婚事是父亲强加于我，所以……抱歉，那时我并未真正看到过你，于那时的我来说，你只是个被迁怒的符号。”
凌秋水没接话。
他沉吟片刻，斟酌着措辞，又道，“那年我找你麻烦，之后没过多久，你家里就出事了，我——我那时虽然不想与你成婚，但从没盼着你家出事。”
齐抒意说的是真心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几天前他还在义正词严地与凌秋水划清界限，此刻却担忧她误会他的人品。
凌秋水摇了摇头。
她家中变故是因为路遇仇家，那时她的家人没有自保能力，只能任人宰割。和齐抒意无关。
但对她来说，无论小时候齐抒意当街拦住自己退婚，还是后来家人遇害，归根到底只有一个原因。
她太弱了。
弱者才会任人挑选，弱者才会任人宰割。
正是怀着这样的想法，幼小的她在后来的逃难中，才能在挫折坎坷中咬牙挺下来。
后来阴差阳错进入了无霜谷，她在几年间快速晋升，名声大噪。那时支撑她往上爬的唯一动力，也是她要获得力量。
因为只有拥有力量，才能保护自己，庇佑他人。只有拥有力量，才不会随便什么人都敢瞧不起她。
想到自己的来时路，再想到自己会默默无闻死去，她难得有些感伤。
于是她难得多说了两句。
“其实我也有想和你说的话。”
齐抒意看她。
凌秋水道，“方才你不是问我为什么陪你跳下来吗？”
齐抒意想，果然还有别的原因。
凌秋水道，“我冲动跳下，是因为我觉得和你配合，很有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