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赎罪第六天
张燕这个人,能屈能伸,是审时度势的好手,能够借黄巾军之名为自己起势,又能由褚燕改名张燕,接手大半黑山军势力,还能果断选择公孙瓒为自己之后铺路。
月亮太耀眼,人们常常会低估星星的璀璨。
“行了,今日放粥的时辰到了,我去看看。”
连续不同的势力上山,山脚下的流民恐会恐慌,也不知有没有人受伤。
若是闹起了,那才好。
明赫心下的想法无人知晓,余下两人只觉得,她是心善的。
绿色的蝴蝶随着她脚步踏出而飞到她的肩头落下,微微侧目,蝴蝶振翅,转而落到她的指尖,一人一蝶似乎在耳语,这一幕,恍然若梦。
“神女来了!”
山下,已经排着队的流民们见到来人,眼前均是一亮。
明赫对众人微微一笑,视线扫过他们修建的东西,道:“辛苦大家了。”
山脚本是公家的路,如今被围起,留了过路的门,望楼也初见模型。
黑风寨有望楼,但不够。
不趁着没人管做大做强,难不成等人来仓皇躲避。
“神女哪里的话。”
“就是就是。”
“要不是您,我们恐怕早死了。”
······
感激的话一句一句往外冒,字字真诚。
看吧,对于连活着都困难的人来说,仅仅是给一碗稀稀拉拉的白粥,都已经足够让人感恩戴德,那微薄的宽恕值冲她涌来,冲洗她的神格。
可系统能够发布的任务,接收的大额宽恕值,却只有那些在史书上留下名字的人物。
这何尝不是傲慢,不是不公。
明赫走到那锅稀粥前,厨娘为她让出了位置。
昔日有张角以一碗符水建起黄巾军,而今她也成了这样的索取人心之人。
她手中骤然出现一根树枝,闭眼,吟唱,净化人心的声音之下,枯木逢春。
几朵粉白的花小小的,在树枝上轻颤着,下头人惊呼声此起彼伏。
蝴蝶围绕她而起舞,似乎隐约可见她额间显出花朵样式。
明赫摘下树枝上的花,放进粥中,刹那,香气四溢。
“神女大人。”
奶呼呼的声音从下方传来,秋凉之时,这三头身的孩子还是短褐。
小男孩还没有案桌高,脸上只剩些许的婴儿肥,两只小手伸长扒着案桌,大眼睛因为瘦小显得更明显。
明赫记得他,像这样普通的孩子,在这乱世里,少了太多。
烽烟四起,人类的争权夺利从未停止,而底层人,只会是牺牲品。
“圆圆。”明赫声音温柔。
小男孩扬起大大的笑,脸颊的两个酒窝可爱非常。
“神女大人,我可以要树枝吗?我就贪心这一回,绝没有下次,我会为您好好干活的!婶婶说我现在比以前都要厉害了呢!”
失去双亲,和叔叔婶婶一同逃难的年幼孩子,葡萄似的眼睛充满期待与忐忑,谁会忍心拒绝他呢?
明赫铁石心肠。
“圆圆,不要胡闹!”刘婶子一个没留神看住孩子,着急上来拉他,“孩子不懂事,神女不用理他。”
她死死拽住孩子,背微微弓着,那样的惴惴不安。
明赫笑,人类的情感真是复杂。
蝴蝶聚集,捧走了那根树枝,送到了小男孩手中。
“你答应我,好好长大,就好。”
孙轻的人打探了能打探的消息,回来给他复命。
那士卒在回了话后,不禁又发问:“适才堂中不见这位神女,可属下探查,此女似乎真的奇异,有神仙手段。”
“蠢货。”孙轻骂道,“世上若真有鬼神,又怎么会生灵涂炭。”
他接着道:“昔日有张角,那日后就会有李角、刘角,不过是一种笼络人心的手段。更重要的,是他们哪来多余的粮食给那些流民。”
“您是想?”
“黑山军在袁绍手里折损了不少,我总得替将军补些回来。”
“属下还打听到,白绕似乎会留在黑风寨,他的人马来了不少。”
“不足为惧,白绕要是留下来,黑风寨才是真的离死期不远,曹操不会放过他们的,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那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不宜久留,要了东西,立刻回去见将军。”
为了卖好,行啊,那得拿出点东西,至于他们拿了东西不做事,又如何呢?垂死挣扎而已。
夜里,圆月当空
荀彧亲自来找明赫。
明赫住的屋子外头是书房,唯有一道绘着简单山水云纹的木屏隔断寝卧,木屏左右高处挂了深红色布帘,一旦放下,就更看不见里面一星半点。
黑漆木案横放,荀彧来时,就见她歪歪半躺在木案后,手上拿着一本《太史公书》。
贸然进女子闺房不是君子作风,然眼前之人,不能以此论。
荀彧站在门边,直到明赫声音传来:“我竟不知你是个喜欢罚站的,进来吧,给先生上茶。”
不过是最粗劣的茶,荀氏下人喝的,大概如此,此前在堂中,送到他屋中的,皆是好茶。
明赫一手拿起茶盏,面不改色地喝下去,像是喝水。
那好似是杯浓茶。
荀彧只是想着,就见对方放下了书,说道:“夜深露重,文若既来了,直说便是。”
荀彧想从她那一双眼中看到旁的情绪,可惜,一无所获。
“彧前来告辞。”
“嗯。”
“明赫,不欲说什么。”这是荀彧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
是明赫,不是神女。
明赫想起与唐氏初见时对方的惶恐与佯装镇定,在她询问她的身份时,矢口否认,被带走后,又一直冷脸讽刺:“您要利用我威胁夫君,那您见到的,只会是一具尸体。”
宦官义女,却不容人小看。
“你既做了决定,我又何须多言。”
“为什么不杀了我?”她身边的那位当家,可按捺不住,想将他除之而后快。
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的生死只在对方一念之间。
换做旁人,会考虑利益,他能有千百种方法脱身,可那卓徽,他看得明白,就是想让他死。
至于这位神女,不会让他死。
“烽火狼烟,群雄逐鹿,名利之下,上位者有几人肯俯身。”
“昔年,许劭评其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我亦认为。可这样的人,在成就霸业时,又是否能够少造杀孽?”
“文若,你心怀苍生,既看出曹操之才,愿做其王佐之才,那便去吧,只是莫忘了,自己的初心。”
荀彧挺拔的身姿在烛火中投下影子,将坐着的明赫半掩。
明与暗交织,少女姿势豪迈,一腿曲着一腿直放,抬眼与他相望,眼中神情,叫荀彧怎么也看不清。
自诩看清人心,却看不清眼前人的心。
“那日你问我,我心向汉,曹心未必,我当如何?”他轻轻扬着嘴角,“这烛火,原是人点燃,才发出光亮,而人想让它照亮何处,就带到何处,尽其用。无烛火,习惯了光亮的人,如何能接受。”
二十四岁的荀彧傲气尚在,他的意气风发随着那张脸一同让人沉迷。
或许多年后,那场背离彼此的黎明真的如约而至,可此时此刻,明赫却依旧能记得,对方的风华绝代。
荀彧,你没有说错,你是烛火,是曹□□暗中的那盏烛火,可你也说错了,你不仅是烛火,更是天上皎皎明月,在君臣的深情厚意里,永远地高悬在那,不再俯首称臣。
俗人圣心,罢了,罢了。
“明日,待孙轻带人离开,我便派人送你去寻曹操。”
“神女,孙轻不可信,明日,恐会向当家开口要粮。”
“不必担心,他要,给他就是,唯愿,他能带得回去。”
她的声音太轻,轻到让人听出几分温和,荀彧倏然想起那马夫。
“神女是从何时开始布局的?”
“不算布局。文若,是命运让我找到你。”
谁会路过这条路,谁会成为她的目标,在命运未显露前,她一无所知。
机关算尽的人,也算不到自己的命运。
深秋的蝴蝶是这样的突兀,就像他的心,突兀地被触动。
“此后一别,神女珍重。”
“命运,会让我们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