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 2 章
秦霜是个很勤快的小宫女。
大殿的血迹她来回挑了半天的水终于冲刷干净,又把自己身上的血衣脱下来洗掉。打扫了一天就把这偌大的禁宫恢复原样。
至于那位奄奄一息倒在她怀里的太子殿下,秦霜把他搬到了她住的小院子里。
还好她力气大,搬个男人也不怎么费事。
这深芜宫是她看守的,既然君主把人丢在她这里,肯定就归她管了。她不能视而不见,也没法视而不见。
太子殿下身上的月白长袍上全是血,像是落梅的雪地,透着一股血腥的美感,却终是穿不得了。
她这里又没有别的男子衣物,只能把皎如霜雪明月的太子殿下剥光了放进被褥里,又打来一盆热水为他擦洗,擦干后将他裹进被子里,以免他着凉。
秦霜想,他的身体再经不起一点病痛了。
刚刚解开他的衣裳时,她再次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满身的伤口,仅仅只是看到都觉得疼痛入骨。
这位清风霁月的太子殿下,浑身就没有一块好皮肉,双手双腿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伤口,甚至还有一处处被挖掉的血肉,露出里面森森白骨……秦霜简直无法想象,他遭受了怎样的凌虐。
把他脱下来的衣服洗了好几遍才洗掉那斑驳的血迹。秦霜像个陀螺一样忙到月上枝头,擦掉额头上的汗,收拾了一下自己让自己看起来齐整了一些,才踏进了屋子。
这是偏殿丫鬟住的小院子,因为整个冷宫就她一个人,倒是不用和别人一块挤来挤去。但这个年久失修的冷宫,连正殿都破败不堪,一个丫鬟的小院子能好到哪里去。不过秦霜打扫得干净,勉强可以住罢了。
点燃自己仅剩的油灯,秦霜拖了张小凳子在床头坐下,借着昏黄的灯光,勉强看清了正在沉睡的年轻男人。
他的脸上很多伤口,但也无碍他的美貌。眉心一点朱砂,阖下的眼睫又密又长,鼻梁高耸如峰。或许是失血过多的缘故,唇瓣透着一股死寂的惨白。
他的头发很长很长,长到一直从肩下蔓延到塌边,像浓密的海藻一般垂落。满脸的血腥伤口敛去了神性,反而生出一种吸神夺魄的妖异之感。躺在那里,美得不像人,像是书里描写的陷入沉睡的艳鬼。
原来这就是仙人。
仙人的头发这样长,皮肤这样白,容貌美得这样惊心动魄。
秦霜趴在床边,就这样慢慢睡去。
……
太子殿下身上的伤口开始溃烂,秦霜拿自己唯一一根银簪去和太医署的药童换了几副治疗外伤的药膏。
每天替太子殿下上药,隔三差五替他擦身,他的皮肉很快以奇异的速度生长复原,脸上的伤口也恢复如初。可即便这样,他依然没有醒,躺在榻上,像个活死人。
换了那根银簪,她身上最后一点钱都没了。膳房的小太监要孝敬,秦霜拿不出来,小太监克扣了她一个月的饭食,每天只给她一点残羹冷炙维持温饱。
宫里的其他人说她常年待在鬼宫,身上有鬼的阴气,木木呆呆的应该是被鬼上身了,越发不与她来往。有的看见她还往她身上丢石头,她只能大半时间都待在冷宫里,有事没事和沉睡的太子说话。
房间里只有一张小床,天气越来越冷,秦霜也不能再睡地上,只能把他往里挪了挪,拿了个木板隔着,自己缩在外边小半张床上。
时间一天天过去,秋去冬来。
君主把太子丢在这个冷宫再也没有过问一句,任他自生自灭。
这处冷宫本就是极阴的冤魂场,戾气横生,其他人避之不及从不敢踏足,便也无人知晓太子被镇压在此处。
真是奇怪,君主把太子殿下镇压在这里,竟然不派人看守,难道不怕其他人把他救走吗?
秦霜照旧看守着这片冷宫,早起打扫,中午种菜,无聊的时候和小乌鸦聊天。
以前只能和小乌鸦念叨,现在秦霜还可以对着躺在床上的太子殿下念叨。她每天有说不完的话,比如今天吃了什么,听了什么墙角,又捡了什么话本……又说等年满放出宫后,要去看看仙人的御剑飞行等等之类琐事。什么都说,也不在意床上躺着的人能不能回应。
她想着太子殿下是仙人,仙人是不会死的,可是他什么时候能醒呢。
秦霜等啊等,一直等到冬雪化尽,春芽满枝头,还是没有等到他醒来。
她很苦恼,仙人要怎样才能唤醒?
照例打了一盆热水进来替太子擦了全身,虽然都说仙身如玉,不腐不坏,但不洗澡也是会臭的。
大半年下来秦霜替他擦洗已经很自然了,仙人的身形比普通男人更加修长,好看。一开始看他的身体,秦霜还有几分少女的腼腆羞赧,看久了也习惯了。
擦洗完后秦霜替他拢好衣领,没有立马出去倒水,反而是坐在床头低头细细打量。
脸上的伤口恢复后,他的容貌再无瑕疵,夸一句绝艳也不为过。
秦霜偷听到采荷她们讨论太子殿下,说世人称他为小菩萨不仅仅是因为太子殿下性情慈悲,更是因为他容貌艳绝天下。一点朱砂见慈悲,不染纤尘,唯观音可赞。
貌比观音,这句话并没有说错。
秦霜看着沉睡的太子殿下,一时间像是被引诱失去了神智一般,竟看入了迷,想起了他当初跌倒在她怀里的一幕。
这里都没有人和她说话,如果有个人和她作伴就好了。
脑海里忽然升起这个念头。
她缓缓抬起手,想要触碰他苍白如雪的脸。
“你想干什么?”
低哑的嗓音忽然响起,似破空而来。
秦霜手指一顿,吓得睁圆了眼睛,连忙收了回去。
落眼看去,床上沉睡大半年的太子殿下此时终于慢慢睁开了眼。
他的瞳孔是极淡的琥珀色,如缀星玉,递来那无情无欲的一眼,冷气弥漫。
秦霜透体一凉,感受到了一股难以抵挡的威压。连忙往后退开,不敢再直视,甚至连话都说不出口。
赫连婴神识探出不过几丈,便遇上一股无形的阻碍被挡了回来,噗嗤一声,从胸口生生呕出一口鲜血。
他缓慢抬手,擦去嘴角的鲜血。
仰面看去,那无形的上古噬魂阵似张开的蛛网,铺天盖地牢牢锁在深芜宫上空。以至亲精血融入阵眼,便是要将他,镇死在此处。
闭目调息,发现自己一身修为消散,还有这双腿……断了。百年修为化作尘土,如今的他是个废人,比凡人还不如的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