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装疯卖傻
回到辨谎司已是午时中,用过饭,季知微一进直舍便往床榻上瘫倒,为冲动接下铁匠一案悔得捶床,余光瞥见晏淮书拎着壶茶进来,哀嚎着在榻上打滚。
晏淮书跟着叹气,倒了一盏茶,送到她嘴边。
季知微就着她的手抿了一口,被苦得皱皱巴巴:“十七,就算咱白得了姓邬的三十两金,富了些,也不能把茶叶当野菜煮吧。”
晏淮书给自己也倒了一盏,面无表情饮尽:“苦一苦,醒神。”
季知微看得龇牙咧嘴:“可我要补觉,再熬下去我会死的。”
“一时睡不成了,”晏淮书搁下茶盏,伸出手臂给季知微借力,“包贵醒后一直大声叫喊,赵老头的人也在,但都瞧不出是真疯还是假疯,请司主过去看一眼。”
季知微:“啊……”
包贵:“啊!!!”
“这能是假疯?”季知微歪在椅子上,看着对面四个小吏才勉强按住的包贵,抬手堵住自己的耳朵,“若不拉着,房顶都快给我掀了。”
怕她瞧见难受,晏淮书叫人找来黑布挡在包贵眼睛的位置,脸上的血也擦干净了,但看着对面的人,仍一阵阵犯恶心。
季知微长出一口气,问:“给他吃食和药了么?”
按着包贵的一个小吏答:“没给饭,只灌了消疼的药。”
“去门口买碗羊肉汤,叫多放些干姜和胡椒,给他暖暖身子,”季知微自腰包里摸出一块儿碎银子扔过去,“再买一包糖回来。”
不多时,羊肉汤的辛香遮住了牢里的霉潮味和血腥味,小吏依季知微的意思将包贵按在椅子上,将羊肉汤端到他嘴边。
包贵的鼻子动了动,渐渐安静下来,低下头,自个儿用嘴寻到碗边,咕咚咕咚连肉片带汤喝下大半碗。
季知微拆开包糖的油纸,先捻起一块递给晏淮书,小吏们都分过后,又叫给包贵嘴里塞了一块。
芝麻糖的甜香气更勾得人昏昏欲睡,季知微把糖嚼得咯吱响,阖着眼,懒洋洋地吩咐方才跑腿的小吏:“口味不错,等会儿再去买一包,我给我娘带回去。”
小吏应声:“但那不是素日在咱们司门口摆摊的小贩,是个挑着担四处走的货郎,若待会儿他还在,属下定给司主买回来。”
“货……郎……”正美滋滋嚼糖的包贵忽然出声,缓慢地重复了一下小吏的话,“挑着担的……货郎……”
跟着,他猛地吐掉了嘴里的糖,‘砰’一声从椅子上跌到地上,手脚并用四处乱爬,嘴里念着:“童谣……货郎……都死了……”
季知微唰地睁开眼。
她以眼神示意小吏将他扶回去坐好,站起身轻手轻脚走到包贵身侧蹲下,招手朝小吏要来一块芝麻糖,送到他鼻下,捏着嗓子小声问:“货郎是怎么死的?是这糖有毒么?”
“吃了糖会死……吃了糖就死了!”包贵一个劲儿地往外喷方才没吐干净的糖渣子,有些溅到季知微的手背上,小吏吓坏了,忙要去捂他的嘴,被季知微以眼神制止。
“不慌,我给你找水漱口。”季知微话音落,已有一碗水送到包贵嘴边。
一碗水漱下去半碗,待包贵安静下来,季知微才又缓声问:“城外唱了童谣,所以死了货郎是么?被糖毒死的?谁给的糖?”
包贵不答话,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季知微将包贵的手指往下掰动:“那你帮我数数,总共死了多少个货郎?”
包贵把十个指头挨个掰了一遍,半晌,才极小声吐出两个字:“……不够。”
季知微看向包贵被黑布遮住的‘眼睛’,极浅地弯起唇角,起身,回头问后边平章府派来提人的差吏:“人都成这样了,你们还要么?”
四个差吏你看看我我瞧瞧你,好一会儿,才有一人蚊子似的应声:“我们……能要么?”
“废人一个,不好挪动,暂且先留在我这吧,”季知微朝他翻了个白眼,“回去告诉赵老头,抓药吃饭一应花销,我到时自会找他清账。”
说罢,也不等这四人应声,转身往出走,一边走一边吩咐:“请个郎中正经给他瞧伤,一日三餐不许短他的。”
出了牢房,季知微扯着晏淮书直奔大门。
晏淮书问:“去哪儿?”
“平章府的人这会儿应该已经拿着画像四处打听姓邬的了,”季知微招手叫人牵来马,说,“趁他自顾不暇,出城,查附近到底死了多少货郎。”
晏淮书翻身上马,朝季知微伸手:“司主真信一个疯子的话?”
“咱们司门口那家的羊肉汤辛辣,就是本地人都有不少吃不惯,我还吩咐多加了胡椒和干姜,包贵却眉头都没皱一下,疯子会委屈自己么?”季知微借晏淮书的力爬上马背,自后边环住她的腰,接着说,“后面他说每句话前,总要停顿好一会儿,傻了的也不这样。”
晏淮书控马踏入主街:“所以呢?”
季知微下巴搭在晏淮书肩头:“他主动接货郎这茬儿,是因为想活,话说得零零碎碎,也是因为想活。”
晏淮书哆嗦了一下:“司主是说……”
“他是装疯。”
*
遴景城最偏的一条街上,一座外头看着荒凉的大宅子孤零零立着,没有匾额,该挂匾的地方挂着一块方不方圆不圆的木头牌子,上面是乱糟糟的划痕,大门修得又宽又高,但朱漆已经斑驳,一瞧便知很久没有打理修缮了。
一人立在门口,手几度抬起放下,最终落在铜环上。
铜环叩了两响,顷刻便有人自里边将门打开条缝,问叩门的人来意。
那人将席帽掀开条缝,沉声答:“请罪。”
里边人将门缝拉大,让开条路,却小声吩咐:“等在前院,主子的院子不准人进,我们会摇铃告知。”
那人应声,解下背上长弓,掀开衣摆,垂首屈膝跪在院子正中,双手将弓举过头顶。脊背挺得很直,举弓的手却不住哆嗦。
约摸半柱香的时候,他的视线里出现一片玄色衣角。
往上,是一块成色极好的玉牌,再往上,是一双瞳色很浅的眼睛。
他额头贴地,未敢出声,再抬头时,原本各自忙碌的下人不知何时已经散去,院中只剩下他二人。
“池纪,”邬沉渊在椅子上坐下,“谁准你对她动手?”
池纪以头触地,磕出‘咚’一声响,结结巴巴答:“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