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无常难得久
下了一夜的雨,姜寻梅卯时醒来,外头的天还是阴的。每每都是这般醒来,茫然、困顿、全无所依,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体内的雨跟着一道苏醒过来,雾气弥漫,将她缠绕。
“夫人,院里还剩了几株残梅,我们今日去赏这最后一次吧,下次想再看到,可就是明年了。”
沈鲤温柔抚摸过她那张还蕴着鸳鸯帐暖的脸,好似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好似他们是一对恩恩爱爱的寻常夫妻。
“夫人,我为你画眉。”
鸾镜前,女人的脸被沈鲤轻轻握着。梳发、画眉,不知怎地,他开始做之前未做过的事,沉溺于这闺房之乐。
“我专门去胭脂坊中学过,夫人可还满意?”
鸾镜中,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着一面淡淡小梅妆,眉眼间都似带着几分寒梅清韵。
只见那梅花轻笑:“夫君还有什么想做的吗,一并做完了,就休了我吧。”
一句话将这晨间的脉脉温情搅乱,若姜寻梅是那梅花,沈鲤就是那覆在梅花之上的霜雪,浑身沁着寒。
“姜寻梅,你一定要如此逼我?”
“我以为你是这么想的,只是不好意思说出,所以我替你说出。”姜寻梅道,“你自己也明白,你心里只有个死去的赵元意,再容不下谁了,和我成亲或出于盘算,或出于愧疚,都只是无奈之举。过去你对不起我,如今我也对不起你,我们应当算是两清,就好聚好散吧。”
“你果然是在报复我。”
“你若心里有我,这才算是报复,可你心里无我,又何谈报复。”
任沈鲤平日里再如何巧舌如簧,此刻也忽然不知该说些什么。该反驳?反驳她,也许她早就在自己心里占据一席之地了?可沈鲤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对姜寻梅到底是何感了;
他对她有愧,因为确实是他害得她家破人亡,可他又恨她,恨她为什么不跟着姜家一起死了,这样就不会在此刻让他烦忧至此。但若是他这般恨她,那就该让她身败名裂,遭众人唾骂,受千夫所指,一辈子抬不起头,也没人再敢要她,甚至他想要她死也不是不行。
为什么他不愿。
从前那个喜欢跟在他身后、一直黏着他,用充满爱慕的眼神望着他的女孩哪去了?她为何不甜甜地唤自己沈鲤哥哥了?——那时沈鲤确实嫌弃过她,总觉得她像块牛皮糖一样怎么甩都甩不掉,自己明明还有大好前程,为何要跟她一个商人家的女儿绑在一起?
他享受被人喜欢、被人在意的感觉,转身回头就有人在等他,无论是姜寻梅还是赵元意,他以为她们会一直等着自己,结果一个香消玉殒,一个也不愿等了,投入了别的男人的怀抱。
果然人本性至贱,总爱追求自己得不到的,等得到了就弃之如敝屐,等失去了又心痒难耐怅然若失百般弥补。
尤其他发现姜寻梅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懵懂天真的女孩,岁月在她身上的沉淀令她多了几分温和的、端庄的厚重,让她一颦一笑都带着饱经年岁的风华,看起来足以包容下任何人。
每每经历过朝堂之上的唇枪舌战、尔虞我诈之后,回府看到姜寻梅温柔轻笑的恬静模样,他便觉得一切都静下来了,不仅天地无声,自己的内心也更安宁。
他以为姜寻梅会一直喜欢自己,没想到她居然背着自己做出这种事,所以沈鲤才如此愤怒,气得几乎难以自持。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姜寻梅轻轻开口,却没说出后面几句。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但他们之间还算不得爱。
“……在一起不一定会是因为爱。”沈鲤突然找到了一招制胜的突破口,他望着镜中梅花,缓缓道,“你是我的妻子,还没有做到妻子应尽的本分。”
姜寻梅眼中露出几许茫然。
沈鲤为她抹上嫣红口脂。
“你不为我生一个孩子,我便不会休你。”
姜寻梅忽地又笑了:“若我真的生下孩子,你又怎知,是你的还是……”
沈鲤的手缓慢地在她颈上摩挲,带着几分危险意味。
如果可以,他当真想杀了她。
“不过,我生的孩子只会是我的。”
“那就满足夫人这个愿望,这些天,我们都不出去了。”沈鲤在她耳边声音清浅地说着,语气里却满是带着讥诮的浓重情色,“我会努力喂饱夫人,以尽丈夫之责。”
他有的是时候陪她耗。
*
卷絮风头寒欲尽,坠粉飘香,日日红成阵。
沈虞立在园子里瞧这满园残梅,梅花在枝头枯败了,落在地上却仍是满布艳红。冬去春来,万物复苏,唯有梅花折于此间。
世上文人墨客大抵要为此情此景赋予多少意义,他们在诗句里把梅花翻来覆去地用,便把自己对这世间的看法搬来搬去。可沈虞什么都不想,梅花对他而言只是一个人。
“公子,该用膳了。”
沈虞并未回头看她,道:“我院中有婢女,不缺人伺候,你还是多去伺候你那位夫人吧。”
隽意轻声道:“沈爷一直待在夫人屋里,有沈爷的丫鬟候在门外伺候,所以我来看看公子……”
她一心想让公子知道他的心意,然而沈虞闻言微微一怔,转身望她时嘴边笑意讥讽,语气凉薄:“他们叫了多少次水?”
“婢子记不太清了……”隽意脸微红。
沈虞将手攥紧,面上没什么变化,但内里把腮帮子咬得发疼,片刻后,终是忍不住负气离去。
他闭了闭眼,勉力把胸中怒气压抑下去。
这偌大沈府容不下他一人,那他也不稀罕待在这里。就让他们不管不顾地恩爱去,他在时成了他们的垫脚石,不在时更好!
“公子,您的腿……”隽意小心跟在他身后,见他行走稍有凝滞,担心不已,想上前搀扶又不敢。前两日公子直直跪倒在台阶上,把那膝盖给磕得血肉模糊,叫人看了一阵心惊,找大夫治了,一天抹几次药,才总算愈合了。
但还是没愈合完全,即使沈虞刻意掩饰走路时的不便,还是能叫隽意看出那倔强之下的强撑。
“你再管我,就回你夫人身边去!”
被冷冷呵责一声,她便不敢多言了。
沈虞刚要踏出门槛,竟听得门外有人哭诉:“让我见见沈爷,我、我是沈爷旧识——”
沈府门外,门人正要将人赶走,沈虞止住门人行径,问:“怎么回事?”
“回公子,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