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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颂》

13. 红尘

今夜依然在举办宴席,宴客厅内欢声笑语,独独少了白宁。

叶漓这次被叫到评剑尊那桌,前辈们各说各话,他完全插不上嘴,只能一个人坐着喝闷酒。望着远处宣景煜和姜钧他们那桌,好生羡慕。

此时,身旁的空位忽的有人落座,他不得不将注意力拉回来,恢复成往日端庄的仪态,微笑应付。

“若未记错,阁下当是明莲宗大弟子叶漓?”那人仪表堂堂,初落座便认出了他。

“正是在下。”叶漓直起腰,双手作揖行礼,以示尊敬。而后双手收回,置于膝上,温声问候:“南宫先生近来可好?”

南宫与玄子乃是旧交。此人乃天元派第四峰清源峰峰主,以善卜算闻名,向来行踪莫测。百年前他的修为就已到达化神初期,却不知为何停止了修炼,至今仍未有长进,甚至修为还往后倒退几分,令人唏嘘。不过他本人倒是不在意这些,连弟子也没收几个,整日饮茶赏鸟,种花为乐,好不快哉。

“甚好甚好!人不过就活一世,可不得好好享受呀?”他面容冷倦,音调倒是轻快,手中纸扇轻轻拂动,将额前几缕碎发吹起,露出左眼处伤疤。

据他所言,这是窥见“天机”的代价。

“哎呀,这不是南宫嘛!”虞长乐见着老友,心中甚是欣喜,主动起身为他斟上一壶酒,“平常叫你都不见人,今天怎么忽然来啦?”

“想与二宗主寒暄一番,不知可有机会?”南宫很是给面子,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还不忘给二宗主展示空了的杯底。

虞长乐见他如此识抬举,也就不挖苦他了,撅起小嘴娇嗔道:“哼,算你识相。”说完就退回位子上,鸾形步摇一晃一晃的。

他俩一来一往地互相打趣,桌上诡异的气氛也被融化开,大家都放下架子,将仙门之事抛之脑后,愉快地聊起家长里短。

“南宫先生,裴某有一事相求。”裴鸣从座位上站起,单手拢着袖口,朝那人敬了一杯。

“裴谷主请讲。”

“久仰先生玄机妙算,料事如神,不知今日裴某可否见识一二?”他说话时不疾不徐,狭长的狐狸眼满含笑意,唇角微微上扬,如春风沐雨。

“好啊!”南宫爽快答应下来,举起扇子大手一挥,高声道,“正巧今日诸位都在,我就随便算上几卦如何?”

此话一出,他马上成为了全场焦点,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众人屏气凝神,对他接下来的发言,可谓是期待又恐惧。

电光火石间,南宫闪至虞长乐身后,手轻轻搭在她肩上,凑近耳畔说:“就从二宗主开始吧。”

“求之不得!”虞长乐是个爱玩儿的主,遇上这等好事当然是积极配合,眼神亮晶晶的。

“你和大宗主,并不只是单纯的姐妹情。”南宫话说的委婉含蓄,却引得在座各位遐想联翩,禁不住好奇丹霞两位宗主间还有什么秘密。

被点名的那人倒是不羞不燥,甚至说得上有些嘚瑟。她不自觉地挺直腰板,故作惊讶地睁大眼睛,双手盖在脸上娇羞道:“姐姐到底对我藏了什么心思,好难猜呀。”

“呃,你收敛点。”南宫看不下去,手肘顶了顶女人胳膊,让她控制下表情。

随后他快步来到裴鸣跟前,在那人允许下,开始了第二轮表演。

“裴谷主,我竟看不透你。”南宫还是第一次碰见这种情况,眼底满是疑惑。“兴许是我这几年怠于修炼,功力倒退罢了。还请裴谷主别多想。”

裴鸣极轻地点了下头,朱红耳坠随之摇动。他眉眼低了低,流露出几分遗憾,平静道:“看来先生的神通,裴某只能下次再见识了。”

南宫侧身别过裴鸣,绕着桌子来到叶漓身边,礼貌问道:“可否许我窥探一二?”

“先生请便。”

南宫看向他,起初神情平淡如水,紧接着瞳孔微微颤抖,但也只是一瞬。

他笑容如初,淡淡道:“你是至亲至爱之人,命定的劫。”

声音很小,只有叶漓一个人能听见。旁人顿时哗然一片,说这不公平,他们也得听听才行。

“少年心事,风月不可知。”南宫卖弄着关子,摆摆手笑道。

毫无征兆地,一行血迹从他鼻间落下。有人见着了,指着他大惊失色道:“南,南宫先生,你流鼻血了!”

“无碍。”南宫神色如常,熟练地取出手帕,将那一抹红拭去,“此乃泄露天机之代价。”

之后的吵闹,叶漓已经无心再去关注,满脑子都是南宫在他耳边说的话。

至亲至爱之人。

命定的……劫?

丹霞剑宗,月兰府。

白宁才被噩梦惊醒,这会儿根本睡不着,索性披上大衣去外头走走。府上一个人都没有,倒也挺让她自在,不必将坏情绪藏起,强撑微笑。

她走到山崖边上,仰头是漫天繁星,脚下是万家灯火。美好的景象稍稍纾解了梦中的不适,她搁这发了会呆,大脑放空,尽情沉浸在这夜空中。

白宁一手搭在膝上,一手吊着那倒三角徽记仔细观察。

总感觉这个角度怎么看都不太对劲。她挠了挠下巴,将那枚徽记以各种方式旋转。终于在顺时针倒转半圈的那刻,雪山浮现在眼前。

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她想。

不过为什么,雪山中间会有个小眼睛呢?白宁心中不解,便伸手摸了摸那眼睛,上边的球体居然被她搓得向右移了移。

“咔哒”一声,徽记侧边裂开一条缝。她顺着掰开,看见里边夹着一张字条。

好奇心驱使下,白宁取出字条,沿着折痕拆开一看。可就在第一行字入眼时,她忽然心虚,又将纸折上,觉得这不是自己应该看的东西。

但转念一想,不是已经和迟岚说好了这东西作为报仇吗?那……自己就瞧一眼,应该没关系吧?

她最终还是看了,不过没看懂。

“玄武……大地神……这些都什么啊?还真和二师兄说的那样神神叨叨的。”夜里有点暗,白宁眯着眼,借着月光才勉强辨认出字样,一边看一边嘀嘀咕咕。

她读完正面,翻过来想看看背面还有没有别的信息,只看见了“圣女亲启”四个大字。

好吧,果然不该看的东西终究不是自己的。白宁闭上眼,假装自己完全没有看过这张字条,按原样折起来,默默放了回去,像个没事人一样。

时候不早了,赶紧回去吧。白宁小跑着回到月兰府,就看见有个人斜斜地倚在墙角,头低垂着,气息残弱。

“需,需要帮忙吗?”白宁蹲在女人跟前,担忧不已,伸出手向她询问。

可那人迟迟不回应。

说不定躺在这只是人家的爱好呢。白宁安慰自己,悻悻收回手,越过女人准备离开。

说时迟那时快,小腿被一只手猝不及防地抓住,把她魂儿都给吓出来了。

“求求你,求求你帮帮我!”

黑色斗篷滑落,女人深邃的五官露出。白宁这才想起来,这是昨晚被追捕的“圣女”。

雪白长麻花辫垂在她身侧,额前碎发凌乱不堪,依稀能看见那双深棕色眼眸。米白长裙的下摆也是残破的,与碎布别无二致,靴子上也沾满了尘土。

这位在北境受万人敬仰的圣女,如今怎会如此颠沛流离?

未等白宁应下,不远处传来之前那帮灵武弟子的声音,脚步声如闷雷滚过。

女人听见这动静,脸色霎时间惨白,急忙爬起身,一瘸一拐地就要逃走。

“我会保护你的!”白宁此时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眼一闭心一横,咬牙将圣女拦腰抱起,扛在肩上,风驰电掣地跑进府中。她顾不上自己房间在哪,找了个离得最近的屋子就把女人丢进去,关上房门,施法上了道锁。

“这死丫头躲哪去了,真是奇了怪了。”领头的男人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不屑道。他显然没讲迟岚昨晚的话放在眼里,带着一帮弟子踏进月兰府,大肆搜查起来。

那些弟子东找找西翻翻,什么收获都没有不说,还把二宗主心爱的兰花撞倒了好几坛,府内顿时一片狼藉。

“你们几个去屋子里看看,动作快点!”男人不耐烦地催促。他们得趁着宴会期间赶快找到圣女,否则等人回来了,非得被教训不可。

大哥都放话了,其中几个弟子便照他的吩咐,快步赶到连廊处,一间一间仔细搜寻。

刚从第一件房出来,就发现最末尾那间房门口,站着一位蓝发少女。白色外袍在月光下轻飘飘的,半长的刘海将眉眼盖住,更显面色幽幽。

“你,你是何人!”一位弟子剑已出鞘,双手握着,剑尖直直指向少女。他身后的伙伴也拿出武器,几个人背靠着背,哆哆嗦嗦地挤成一团。

谁知少女并未正面回答,而是缓缓走出暗部,面上多了几分嗤笑,拐了个弯儿问他们:“要不你们先介绍下自己?”

敌不动我不动。那几位灵武弟子缄口不言,维持着防御姿态,眼睁睁地看着少女一步步逼近。

“我是丹霞的客人,你们呢?”白宁脸上笑嘻嘻的,说的话却如刀刃般锋利,一层层割开这帮人虚伪的面孔,“若是和我一样的来由,这会理应在宴客厅才对吧?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入月兰府呢?”

意识到情况不妙,几位弟子当机立断,决定杀人灭口。

“杀!”他们亮出武器,齐齐扑向少女。

有过昨天的惨痛经历,白宁就连睡觉时寒天匕都别在腰间,现在可就派上用场了。

寒天匕自腰间飞出,在低空划出一道银丝,水凝成冰,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那几人压根没注意脚下,无一幸免全被绊摔在地上,弄出巨大的声响。被银丝碰到的脚踝也被冻结,寒气逼人,动弹不得。

领头那人算了算时间,发现宴会马上要结束了,而去搜房间的几个弟子还没归队,便着急忙慌地赶来查看情况。

可他才动身,一股杀气自背后袭来,灵力压得他喘不过气。

“何人在此?”那人不怒自威,仅是一句轻描淡写的问话,在场的所有人汗毛都竖起来了。

气氛一下子沉寂下来,虞长倾看着府内杂乱不堪的样子,脸色铁青,眼底凶光毕露。

就连长乐心爱的兰花也被破坏了。

她右手抬起,火光自食指指尖生出,顷刻间便流窜至主院内,将帮人层层捆起,缠成一团丢到月兰府外边去了。

“大宗主!是神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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