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会审(上)
花厅亮如白昼,袅袅甜香仍未消散。
四周洋溢盛宴余韵,可惜现下人人肃穆,落针可闻。
段南音顶着众人目光姗姗来迟,见到厅中二人,以帕掩口,故作惊讶:“这不是我家教书先生谢流云和我的婢女琇莹么?难道他们就是今夜伤人之人?”
坐在左上角的许夫人面色如冰:“今夜若是我段府失察,生了这胆大包天的贼人,我许容华定上门亲自请罪。”她冷冷瞥一眼提议当众认人的周夫人:“现下诸位瞧仔细了,此人身形可与贼人相仿?”
坐在左下角的萧夫人率先发话:“彼时灯色昏暗,加之受惊,其实我不大看清。”
坐在右下角的周夫人应声道:“我也只模糊看个背影,人上了年纪,头晕眼花的。瞧这身形,仿佛比那贼人瘦削一些。在座还有人见过贼人踪迹么?”
等了半晌无人出声,坐在右上角的秦夫人一贯做菩萨,笑道:“咱们妇道人家一难记身形容貌,二不懂审案问讯,要我说,还是交由中郎将审讯。是,便定罪;不是,再抓人,哪用得咱们这般兴师动众,劳心劳力?”
段南音趁机插话:“秦夫人这话有理,诸位夫人娘子也都听到了,倘若今日果真是我段家家贼难防,我母亲也定然不会偏私遮掩,该赔礼的赔礼,该道歉的道歉。”她打个哈欠:“月过中天,各位姐姐妹妹姨娘婶母的不想早早安歇么?”
萧夫人低声呵斥:“长辈说话,收起你那插科打诨的模样!学一学怎么做贵族小娘子!”
周夫人和煦笑道:“二娘子想偏了,我们自不会疑心段家偏私,是怕弄错人伤了段家清誉。更何况我瞧着这位也是个读书人,身子骨单薄,倘若进了牢狱,断了手脚,怕是挨不住几日,别到时死无对证,让贵府吃了哑巴亏。”
周夫人话音刚落,谢流云“恰巧”醒来,又开始呜呜乱叫。
“是了,目前尚无定论,别让外头张口闭口将‘段家贼子’传开了。我看谢先生这身形倒不似能杀人越货的。”萧夫人表面维护,顺势引导,“我当时还听得贼人开口说话,声音仿佛也与谢先生不同。这么瞧着,贼人许是与我段府无关,还望中郎将明察。”
周夫人连忙附和:“听了你的话,我想起也曾听到一二贼人声音。中郎将,你不如去了布条,叫他说一句话让我听听。”
梁元寿拱手沉声:“贼子无状,万一说些污言秽语,搅扰诸位夫人娘子清听。”
段南音也来质疑:“更何况这贼子已听到周夫人与二婶的话,反而知道故作遮掩声音。若他一时半会儿不露真声,难道叫这满堂贵人好等吗?”
梁元寿抬眸:“二娘子的意思是?”
段南音道:“我听说重刑之下,哪怕骨头再硬的犯人,必定会露出声响,而且难以矫饰。”
梁元寿福至心灵,用刀狠狠拍向谢流云后背。
谢流云痛得闷哼一声,扑倒在地。
段南音扬声道:“周夫人听一听,这声音可像那贼子?倘若还听不清,便请中郎将再来几次。”
满座寂寂无声。
周夫人脸上几乎挂不住笑,一方手帕要被揉烂。她受傅连锦身边人暗示,要闹大今夜之事,戳破段南音的私情。于是她千方百计撒泼搅混水,想让那姓谢的开口说话。可现在这场子成了什么了?她成了欣赏酷吏在她眼前虐打嫌犯的变态了。
她气闷半晌,银牙咬碎还笑出声来:“我听着,很像那贼人的声音。看来段家很该好好清理门户。”若是害不了段南音,只能在段家身上出气了。
许夫人自觉今夜之事并不寻常,处处透出雷声大雨点小的诡异气息。她暗想是否沈家做局故意给段家难堪,但此事虽是周夫人闹大,但起点却是她自家二房中人。更何况哪怕做实贼人出身段家,她段家顶多折了一个教书先生和婢女,大不了还担上“御下不严”的名声,说不得多大的事,值得周夫人如此上蹿下跳么?
许夫人心下不虞,但也想尽快了结此事,轻咳一声:“既如此,贼人落网,大家今夜好生安寝。周夫人,今日对你不住,过几日我带上家中上好补药给你补补身子。”话毕顺便递了一个眼神给秦夫人。
秦夫人心领神会,笑道:“这偌大府中上下几百人,全靠我们几个管着,又不是比别人多几双眼睛、几只手。谁家没有一二为了钱财走了邪路的人?下人心坏了,再换就是了。”
周夫人望天望地,敷衍一笑。
眼看场上快偃旗息鼓,谢姨娘暗捏一把萧夫人的手。
萧夫人心中一横,假笑道:“我家家中竟然暗藏如此恶人,真是令人后怕。这谢先生原是二娘子引荐,可见二娘子年纪小,不懂得人心险恶,这才中了此贼圈套。”
好一招以退为进,暗示段南音与谢流云关系匪浅。
听到自家人拆墙角,本就郁闷的许夫人登时喷火:“延请谢流云做府中教习本也是我首肯,弟妹这话莫非也在刺我识人不明?”
苍天。段南音暗叹口气,这许夫人实在是金尊玉贵,完全不会吵架,一句话不仅没有解决矛盾,还把一家子都拉到坑里。
果不其然,周夫人听之精神为之一振:“呦,这教书先生竟是二娘子亲自举荐,听说这婢女也是二娘子的贴身婢女。二人劫财伤人,夤夜出逃,保不准还有什么首尾之事。二娘子将来可是要做贵人的,身边哪里容得此等丑事。中郎将,你还是快些将这二人带去,好好审审,阴的阳的都审出来,别误了二娘子的颜面。”
许夫人心下警醒,方才明白这一局当是冲段南音而来。她暗觑段南音一眼,眼神示意她明面上先按兵不动,万事等私下解决。
段南音回应一个安慰的眼神,一份懂事的微笑。
许夫人略略安心,下一刻便听到段南音声震四海的表态:
“我的颜面,不牢周夫人费心。”
许夫人眼前一黑。
段南音再接再厉:“周夫人话说得暧昧,若是传出去,想得浅的人说我有失察之责,想得深的人疑这二人是与我里应外合。既然在座诸位如此好奇,不若我们现下就审——”
她扫一眼在座之人的反应:许夫人皱眉,周夫人微露得色,萧夫人眼中闪过诧异,谢姨娘不悲不喜八风不动。
然后她冲梁元寿微微一笑:“烦请中郎将动手,好让我们听一听这二人的自辩。”
箭在弦上,梁元寿深看段南音一眼,神色复杂地将二人口中布条取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