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Number thirty seven
裁缝是下午两点来的,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脖颈很粗的妇人,带着两个学徒模样的年轻女孩,一个抱布匹,一个拎木箱。妇人自称克拉克太太,说话带着浓重的伦敦口音,语速快得涔愔几乎要竖起耳朵才能把那些吞掉的尾音拼回完整的词。她的量尺在涔愔身上翻飞,嘴里一刻不停地念叨着什么“猎季之前一定要赶出来”“小姐腰身真细”“诺福克家的姑娘就是不一样”——最后那句听起来像恭维,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掂量过的试探,像在等涔愔接话。
涔愔没接。她站在卧室中央,双臂平举,任由克拉克太太的软尺在她腰上、肩上、胸围处绕来绕去。她的目光越过克拉克太太的肩膀,落在门口那三个人身上。
妇人身后还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大约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晨礼服,领口系着黑丝领结,衬衫领子白得晃眼。身量中等偏高,肩膀宽窄适中,腰线收得很利落,是那种会在人群中显得比别人更整洁、更妥帖的身形。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向后梳得一丝不乱,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脸上架着一副金丝细框眼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的颜色很浅,是浅褐色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温和而专注的神态,嘴角始终挂着一丝不深不浅的微笑,像贴上去的、随时可以取下来的装饰。
他没有跟着克拉克太太进屋。他站在门口,一手搭在门框上,另一手垂在身侧,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庭院里散步。他看涔愔的眼神没有什么异常,跟任何一个初次见到某位贵族小姐的绅士一样,礼貌、克制、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但涔愔的银纹在袖管下面微微温了一下。
很轻。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像有人在她掌心呵了一口气又收了回去。没有危险预警,没有方向提示,只是“注意到了”的那种温热。她的银纹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注意到”什么人。
“这位是?”涔愔问克拉克太太,目光仍然落在那个男人身上。
克拉克太太手里的软尺顿了一下。她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男人,又飞快地转回来,脸上堆出一个笑,但那个笑比刚才的任何一句话都僵硬。“哎呀,瞧我这记性。这位是莱斯特先生。埃德蒙·莱斯特。他是——”
“我是你父亲为你定下的未婚夫。”那个男人开口了。声音出乎意料地好听,中音区,不低沉也不单薄,每个字的发音都很干净,尾音微微上扬,听起来像在征询而不是陈述。“很抱歉用这种方式见面,诺福克小姐。我本想在更正式的场合来拜访,但格兰维尔夫人说你今天下午要量尺寸,我想着不妨借这个机会先来见一面。”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走进房间,仍然站在门槛外面。这个细节涔愔注意到了,他在等她允许他进来。很绅士,很规矩,很合乎这个时代的社交礼仪。但他站的位置刚好在她卧室的门框中间,挡住了门外的走廊视野。她看不到走廊两端的情况。
“莱斯特先生。”涔愔的嘴角弯了一下,右唇角先翘,左唇角后跟,差着那个零点几秒的时差。“幸会。”
她在“幸会”两个字上稍微加重了一点语气,然后朝克拉克太太看了一眼:“继续量吧。”
克拉克太太如释重负地抖开软尺,重新缠上她的腰。那个叫莱斯特的年轻男人没有离开,也没有进一步走进来。他就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扫过梳妆台、壁炉、窗户、衣柜,最后落回涔愔身上。
“诺福克小姐在庄园里住得习惯吗?”他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习惯。”涔愔平举双臂,目视前方。她的视线没有跟他对上,但余光一直挂在他身上。“格兰维尔夫人照顾得很周到。”
“那就好。”莱斯特点了点头,金丝眼镜后面的浅褐色眼睛微微弯了一下,“我听说你前几天身体不太舒服,一直没出房门。今天看来气色好多了。”
涔愔的手臂在软尺下面微微绷紧了一瞬。她前几天“不舒服”——她昨天才从走廊里被拖进来,在这间卧室里醒来。而莱斯特用了“前几天”这个词,好像她在这座庄园里的时间比他出现在她面前的时间更长。他要么在试探她,要么他已经知道了什么。
“多谢关心。”涔愔的声音很稳,嘴角那点笑纹丝不动,“已经好多了。”
莱斯特又看了她两秒,然后他站直身体,从门框上收回手。“那我不打扰你量尺寸了。晚上格兰维尔夫人安排了晚宴,我会在楼下等你。”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但“等你”两个字落得很轻、很清晰,像某种提前设定好的暗示。
他转身离开,脚步不急不缓,皮鞋跟在大理石走廊上敲出清脆而均匀的节奏。涔愔听着那个节奏越来越远,直到拐角处彻底消失。
克拉克太太的软尺从她腰上收回去,妇人低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两个学徒在整理布匹。涔愔站直身体,把手臂放下来,活动了一下举得有些发酸的肩膀。她走到窗边,假装看外面的天色,实际上在透过窗玻璃的反射看身后的房间。克拉克太太还在低头写字,学徒们在叠布,门口没有人了。莱斯特确实走了。
“克拉克太太。”她开口。
“是,小姐?”
“莱斯特先生是我父亲什么时候定下的?”她问,语气像是在闲聊。
克拉克太太的笔顿了一下。她抬起头,表情有点犹豫,像在斟酌哪些话该说哪些不该说。“具体时间我不清楚,小姐。但莱斯特先生已经在庄园里住了一段时间了。大概……比您早来了几天。他是从北方来的,你父亲写信让他先来这里等你。”
“等我?”
“等您来庄园。”克拉克太太把本子合上,朝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比之前自然了一些,“婚期定了,在猎季之后。”
涔愔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莱斯特比她早到庄园,比她更了解这里的情况,而且知道她“前几天身体不太舒服”。他住在这里,行动自由,随时可以出现在她的房门口。她不知道他是真正的未婚夫,还是被系统安排进来监视她的NPC,还是更糟糕的东西。但她知道一件事——她的银纹在他出现时温了一下。这意味着他身上有某种她需要留意的东西。
克拉克太太收拾好东西,带着两个学徒告辞了。门在她身后合上,涔愔听到铜把手转动的声音,然后是锁舌归位的咔嗒声。门又锁上了。但从外面锁的。
她站在窗边,把右手举到眼前。银纹安静地伏着,光泽温润,像一枚从出生就嵌在皮肤下面的印章。她攥了攥拳,又松开。刚才莱斯特出现时那一下轻微的温热,没有方向,没有强度,只是淡淡的“注意到了”。她的银纹在告诉她:记住这个人。但也仅此而已。
她坐回床上,把今天的信息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莱斯特·埃德蒙,自称未婚夫,早于她抵达庄园,行动自由,知道她的行程和身体状况。格兰维尔夫人安排他“在楼下等你”。晚上的晚宴他会出现。而林芝今天下午说过,秦璐被关在二楼走廊西侧,靠近那扇带铁条的深色木门。晚宴也许是一个机会,让她可以离开这间卧室,借着在庄园里活动的名义摸清秦璐的确切位置。
她在心里排了一张晚上的行动路线图:晚宴在餐厅,餐厅在一楼东侧,她从卧室出来之后会经过走廊、楼梯、大厅。她可以在去晚宴的路上留意二楼走廊西侧那扇加固木门的位置,也可以借着“散步”的名义在庄园里多走一段路。
她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等到天色开始偏西,窗外灰白的天光变成了一种更暖的、偏黄的暮色。壁炉里的炭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人添过了,暖意从床脚漫过来,让她有些昏昏欲睡。她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把睡意压下去,然后走到衣柜前,在里面翻找晚宴能穿的衣服。
衣柜里多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裙。面料是绸缎的,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暗光,领口和袖口有很细的银线刺绣,绣的是某种藤蔓花纹。裙子旁边放着一双深色的缎面鞋,鞋尖很尖,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