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留仙

余杭郡城外，玉皇山群岭。

入夜后，城门关闭，山路上早没了人影，野兽也大多回了老巢。

猎户躲在山腰的茅草屋里，燃起一堆木柴，烈烈火焰照亮了屋子空荡荡的内景。

两个赶路的书生围坐在火塘边，三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晃晃悠悠地映在墙上。

初秋的夜风在林间穿梭，呼呼地打在窗子上。茅草屋年久失修，许多地方都漏风，整栋屋子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刮跑。

“大爷，你方才说夜间不能在山里乱走，是因为什么东西会撞煞来着？”靠近门坐的书生，边烤火驱寒边问起猎户。

猎户猛喝下一口将将热好的酒，哈着气向对面坐着的两位年轻书生说：“红白撞煞。”

“红白撞煞！？”两个书生同时惊诧地重复了一遍，他们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词儿，身上莫名生出了寒意。

“留仙兄，”靠墙坐的书生扯扯另一个书生的袖子，“夜色深了，我们还是早些睡吧，明天还要继续赶路。”

林留仙按住他的手，安慰地拍了拍：“守节兄，你先睡吧。”

然后立刻转头接着问猎户：“敢问何为红白撞煞？”

宋守节面露难色，暗怪自己倒霉，摊上了这么个同路人。

林留仙对读书科举兴趣不大，偏爱打听各地的妖鬼怪谈，上京路上宋守节被迫跟着听了不知多少的异闻奇事，今夜又要来一遍。

宋守节不想卷入其中，拿起书笈默默移到了角落，侧躺在茅草堆上捂住耳朵，分明是一个字都不想再听了。

林留仙也没心思管他，缠着猎户求他细说一番。

猎户大爷在玉皇山上打了三十年的猎，难得遇到像林留仙这么好奇山林隐秘的人。

此人还是个进京赶考的书生，若能讨得他的欢心，日后传扬出去，也是美谈一桩。

猎户故作高深莫测地沉吟了一刻，才缓缓开口说起了这件陈年旧闻。

根据余杭城内的传闻，玉皇山中夜间会出现红白撞煞的说法，出现也不过才几十年的时间。

说是在前朝，城内的一位富家娘子爱上了个穷酸书生，娘子的父母嫌弃男方出身低微、科考也屡试不第，断然棒打了这对苦命鸳鸯。

书生受了大辱，在女方家外淋了一夜的雨，第二日便一病不起，拖了七八日后含泪丢了性命。

富家娘子得知此事，非要追随心上郎君而去不可，在闺房的梁悬了条白布，草草结束了悲苦的一生。

她的父母此时又急又气，哭得丢了大半的魂，对那穷酸书生不免更恨了几分。

担心自家女儿在阴间还会被书生纠缠，于是便精挑细选为她觅了家早夭的郎君，合了生辰八字后给二人定下冥婚。

书生家中仅剩个守寡的姐姐，实在咽不下弟弟枉死的这口气，存了心要报复富家娘子的双亲。

于是在一个宜婚宜嫁的黄道吉日，书生家抬出来一具柏木棺材，前后是着白衣的丧葬队伍，娘子家则抬出一架精巧花轿，锣鼓喧天颇为热闹。

两家前后脚上了玉皇山，你追我赶间入了一片瘴气，再未见人出来过。

后来夜间停留在山的旅人，常在林间看见一红一白的两队人马，从来是办红事的浩浩荡荡在前行，办白事的匆匆忙忙在后追。如此，生前被家人拆散的一对有情人，死后亦不复相见。

若过路人偶然卷入其间，便会不自觉地指路引导，让红白相撞。

双煞一旦相遇，必取生人性命。之后，要么是花轿后多出个抬嫁妆的小厮，要么是棺材前冒出个吹唢呐的乐手，两家的人群眼见着愈加壮大。

红白撞煞会死人的消息一传出去，余杭城里的居民再不敢在夜间上山。但总有些人因着各种原因，夜里不得不在山中逗留。

以是城中的几个富户老爷，商议后在玉皇山岭中几处地势较为平坦的地方，出资修建了茅草屋，便于旅人、猎户等晚上可以在此留宿歇息。

转眼时过境迁，余杭城的民众养成了黄昏早入城的习惯，能归家的归家，不能归家的也要寻个安稳地方睡下。

“情况便是如此，郎君可还满意我这故事？”猎户说着又往火堆里添了两根柴，火势瞬间呼啸着大了起来。

“满意满意。”林留仙连连点头，简直不能更满意了。

恰在此时，茅草屋的房门被人叩响，是连续三声的“咚咚咚”，每次敲门声的间隔时间几乎控制得分毫不差。

猎户和林留仙梗着脖子缓缓转头看向房门，都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咚咚咚”，屋外的人接着叩门。

林留仙哇哇大叫着扑到宋守节身旁，抬起手臂就钻进了人家的怀里，以为这样做就能假装没听到敲门声，无异于掩耳盗铃。

睡得半梦半醒的宋守节被他这一通动作彻底惊醒，迅速翻身坐起，顺道把埋头在他怀里躲着的林留仙推开。

宋守节眼下极为嫌弃这家伙，明明胆子小得很，还非要听这些奇闻异事，如今不过是过路人来敲门，都能把他吓成这样，真是不像样。

猎户是最熟悉玉皇山的人，本该由他去开门才最合适。

但他刚给林留仙说完红白撞煞的故事，就遇到了多年不曾有过的半夜叩门。他的三魂早被吓跑了七魄，愣坐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宋守节无奈地看着眼前不争气的两人，林留仙吓成了鹌鹑，猎户傻成了呆鹅，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他方才睡得迷糊，隐约听到了猎户讲的几句话，其实心里也有些惴惴不安。

不过此刻尚且能靠得住的人，也就剩他一个人了，宋守节不指望自己，难道还能指望林留仙和猎户吗？

宋守节抚平狂跳不止的心口，又是深呼吸又是攥手捏拳的，边低声打气边走到门边，问了声：“谁啊？”

“我们二人要去余杭城，从玉皇山过路。如今夜深难辨道路，想着在此借宿一晚，不知阁下允否？”

还是两个人，也可能是两只鬼，宋守节纠结着他们三个能否打得过对面两个。

“郎君不愿吗？”是位年轻娘子的声音。

宋守节向来怜香惜玉，深更半夜让一位娘子在寒风中走动，自诩君子的他可做不这种事。

咬咬牙，他一鼓作气地打开门，眼前站着一对男女。男子一身道士打扮，娘子则用帷帽遮住了面容，正是李慕绪和姜落。

宋守节刚想扯起笑容将两位远客迎入茅草屋，突然瞧见姜落的肩上搭着只纤细的手，又长又尖的指甲上还涂着蔻丹。

“这位是？”宋守节指着姜落的身后，偏头从两人的缝隙间窥见其真容。

姜落和李慕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齐转头朝后看。

凌乱披散的黑色长发间，掩着张惨白的女人脸，眼睛因哭了太久瞎了，雾蒙蒙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