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董豹
天还没亮，陆小满便被人敲醒了。
敲门的是王大石。
三声，不轻不重。
“小满，起来了。”
陆小满正梦见自己坐在一张大桌子前，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鸡蛋面，石三斤在旁边数鸡，数来数去总少一只。
他伸手正要拿筷子，门便响了。
“谁啊……”
“王大石。”
陆小满一下坐了起来。
窗纸外还黑着。
他摸索着套上短衣，穿好草鞋，推门一看，王大石肩上已经背着一捆绳子，腰间挂着柴刀。
“这么早？”
“昨晚说好的。”
陆小满揉了揉眼睛。
“不是说天亮前么？”
王大石抬头望望天。
“这不还没亮？”
陆小满无话可说。
何婆婆也醒了，正在灶房烧水。
见王大石来了，她把两张杂粮饼用干净布巾包好，交给陆小满。
“路上吃。”
陆小满接过。
“婆婆，我中午就回来。”
“路上小心。”
何婆婆看了看王大石背着的绳子。
“山里又出了事？”
王大石答道：
“我们去看看北边的林子，不往深处走。”
何婆婆没有继续追问。
只嘱咐道：
“大石，孩子还小，你照应着些。”
陆小满不大服气。
“婆婆，我都十五了。”
“十五怎么了？”
何婆婆把火钳往灶边一放。
“十五就不怕摔跤了？”
王大石笑了。
“您放心。”
陆小满只好抱着饼跟他出门。
走到院口时，何婆婆忽然又喊：
“小满。”
陆小满回头。
“嗯？”
“回来记得挑水。”
“……”
王大石笑得肩膀直抖。
陆小满叹了口气。
“知道啦！”
……
村北的旧磨坊前，刘大海已经在等。
除了他，还有猎户张忠，以及两名跟着王大石练过拳脚的青壮。
李复也在。
他没有带兵器，只穿一身青衫，手里拿着张折起来的纸。
陆小满走过去时，李复正在与刘大海说话。
“先查营地，不要惊动对方。”
刘大海点头。
“若确有山贼设伏，便退回来。”
王大石走近，问：
“那牛呢？”
李复看了他一眼。
“若能不动刀便带回来，自然最好。”
“若带不回来？”
“先记清营中多少人、出入道路与巡哨位置。”
王大石皱起眉。
“李二叔还等着牛。”
“我知道。”
李复的声音依旧平和。
“可若为了救一头牛，再伤上几个人，李二叔便能安心了？”
王大石没说话。
刘大海接过话头。
“大石，今日你听我的。”
王大石闷声道：
“是，师父。”
陆小满站在一旁，默默听着。
他原本以为昨晚已经商量妥当，今日直接上山便是。
没想到临出发还要把这些话说一遍。
不过想起山里的暗哨，他倒觉得多说几句也好。
张忠检查了一遍弓弦。
“走吧。”
几人沿着村北小路出发。
李复没有跟去。
临走前，他叫住陆小满。
“路上留心脚下。”
陆小满点头。
“知道。”
李复又道：
“若发现情形与你记得的不一样，立刻告诉刘大海。”
“好。”
“不要因为已经走到那里，便觉得非要继续往前。”
陆小满看了李复一眼。
“先生，我没那么莽。”
李复笑笑。
“那就好。”
王大石在前面招手。
“小满，走了！”
陆小满赶紧追上。
一行人很快没入晨雾。
北边的山路并不好走。
前几日下过雨，林下泥土湿软。
一脚踩下去，鞋底便沾上厚厚一层泥。
张忠走在前面，偶尔蹲下查看地上的痕迹。
刘大海居中。
陆小满跟在他后面，不时指出岔路。
王大石带着两名青壮走在最后。
起初路还算宽。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渐渐出现大片杂草。
陆小满停下来，指向右边一道斜坡。
“从这儿上去。”
王大石抬头望了一眼。
“路呢？”
“草底下。”
“这也叫路？”
“以前有人走。”
陆小满蹲下身，拨开草叶。
下头果然露出几块被踩得发白的石头。
“雨后草长得快，盖住了。”
张忠点头。
“这条我知道，早年采药人走过。”
刘大海看向陆小满。
“你来过？”
“嗯。”
“常来？”
陆小满心里一紧。
“不算常。”
刘大海没有继续问。
他只道：
“你跟着张忠，不要走到最前面。”
陆小满点头。
几人沿斜坡慢慢爬上山梁。
太阳尚未露出山头，林中仍有薄雾。
走到半坡时，张忠突然抬手。
众人停下。
他蹲下身，指了指泥地。
几道新鲜脚印从坡下斜穿而过。
其中一处留下深深的靴跟印。
陆小满低头看了一眼。
八角寨的喽啰，多数穿草鞋或旧布鞋。
有资格穿硬底靴子的，通常是头目身边的人。
张忠低声道：
“刚走过不久。”
刘大海问：
“几个人？”
“至少三个。”
王大石握紧了手里的木棍。
“山贼？”
张忠摇头。
“只凭脚印，还不好说。”
陆小满往前看。
再走百来步，便能绕到香山野林后面的山梁。
若营地仍在旧草棚附近，从上面可以看见大半。
他正想继续，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鸟叫。
短短两声。
间隔很近。
陆小满浑身一僵。
张忠也抬起了头。
第二声过后，林中很快又响起一声。
比先前更远些。
陆小满压低声音。
“别走了。”
刘大海转头。
“怎么？”
“前面有人。”
“你看见了？”
“没有。”
陆小满咽了口唾沫。
“但那鸟叫不对。”
张忠仔细听了一会儿。
林中已经安静下来。
他皱起眉。
“像人学的。”
陆小满点头。
“那是传信的。”
话说出口，几个人都看向他。
陆小满硬着头皮继续道：
“有些守山路的人，不方便喊话，便用鸟叫互相打招呼。”
刘大海问：
“什么意思？”
陆小满想了想。
“头两声是看见有人走近，后面那声是说知道了。”
王大石脸色一变。
“咱们被发现了？”
“不一定。”
陆小满赶紧道。
“也许是有人经过下面那条路。”
刘大海看了看四周。
“先退到石头后面。”
几人立刻伏下身。
张忠沿着灌木挪到山梁边，悄悄向下望去。
过了一会儿，他退回来。
“下面有两个拿刀的，刚从林子里走过去。”
刘大海沉吟片刻。
“不能再往前。”
王大石急道：
“可营地就在前面！”
“正因如此，才不能贸然过去。”
刘大海看向张忠。
“还有没有别处能看见草棚？”
张忠想了想。
“往西有块高石，不过得绕些路。”
陆小满赶紧点头。
“那边可以。”
刘大海略一思索。
“走西边。”
王大石虽然不甘心，仍旧跟上。
几人从原路退下一小段，再沿林缘往西绕行。
陆小满走在队伍中间，心里慢慢生出一股寒意。
他认识刚才那种鸟叫。
因为他以前也替八角寨的人吹过哨。
而且他知道，若山梁上真有暗哨，寨中人未必只是发现了几个陌生人。
他们也许已经认出了自己。
一炷香后，众人终于绕上高石。
石头上长满青苔，旁边有棵歪松。
张忠先爬上去，伏在石后，朝下面望了一会儿。
随后向刘大海招手。
“看见了。”
几人依次上前。
陆小满最后一个爬上去。
从高处望下，香山野林的旧草棚就在两道山坡之间。
几间破旧的草棚旁边，搭起了新的遮雨棚。
空地中央生着火。
十几个汉子聚在一处，有人磨刀，有人煮食。
外围还有三四个人走动。
粗略算来，已经有近二十个。
这不是几个临时落脚的山贼。
他们显然准备在这里待上一阵。
王大石趴在石后，眼睛直往草棚右边看。
那里拴着一头黄牛。
牛角左侧缺了一小块。
正是李二叔家的。
“找到了！”
王大石声音极低。
陆小满顺着看去。
老牛拴在一根木桩旁，前头扔着些草。
不远处，有个汉子正拿着刀比画，似乎在和旁人商量什么。
王大石脸色顿时难看。
“他们想杀牛！”
刘大海按住他的肩膀。
“别动。”
王大石咬紧牙关。
山下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从草棚中走出来。
他穿着件短褂，腰间挂着长刀。
旁边几个喽啰立刻站直。
“豹爷！”
陆小满听见这一声，心头猛地一沉。
董豹。
……
他见过董豹几次。
不过那时自己只是个挑水的小喽啰，远远看见对方便得躲开。
董豹是董龙的亲弟弟。
寨里叫他三爷的更多，钱黑子等亲信则常称豹爷。
此人脾气暴躁，尤其厌恶别人当面违逆。
曾有喽啰误了他的酒，挨了一记刀背，半个月都下不了床。
陆小满没想到他会亲自来香山野林。
刘大海察觉到他的异样。
“你认得那人？”
陆小满嘴唇发干。
“认得。”
“谁？”
“董豹。”
王大石猛地转头。
“就是八角寨的董豹？”
陆小满点头。
刘大海神色沉下来。
“你知道他？”
张忠低声道：
“听过。是董龙的兄弟。”
王大石重新看向营地。
“怪不得这些人敢这么嚣张。”
刘大海向下扫了一眼。
“营里人多，今早不宜动手。”
王大石没有回答。
他正盯着老黄牛。
董豹走到牛旁，伸手拍了拍牛背。
牛受惊，往旁边躲了一下。
一个喽啰哈哈大笑。
“豹爷，这牛倒肥实！”
董豹伸手拽过牛绳。
“村里的？”
“是，昨儿弄来的。”
“哪家的？”
“一个老头的。”
董豹嗤笑一声。
“那老头还追出来？”
“追了，让弟兄踹了一脚。”
几个喽啰跟着笑。
高石上，王大石握着木棍的手背青筋暴起。
董豹却似乎觉得无趣。
他松开牛绳，对身旁的人道：
“张强。”
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立刻跑过来。
“三爷！”
“村里可有人出来找牛？”
“昨日来了个猎户，在林子外头转了一圈便走了。”
“今早呢？”
“兄弟们刚才在北边看见几个人。”
陆小满浑身一僵。
董豹眯起眼。
“来了多少？”
“四五个，没看清。”
“看清往哪里去了？”
“往西绕了。”
董豹抬头，望向西边山梁。
陆小满立刻缩回石后。
王大石也赶紧伏低。
山下静了一瞬。
接着便听董豹笑了一声。
“倒还知道绕路。”
张强问：
“三爷，要不要派人去搜？”
“不急。”
董豹将长刀往肩上一搭。
“守住下山的路。”
“是！”
“把牛看好了。”
“那几个若真是村里的，迟早还会来。”
张强连忙点头。
董豹又道：
“还有，前几日那个在村里晃悠的小子，见着没有？”
陆小满心头一紧。
张强想了想。
“您说陆小满？”
“就是他。”
“没见着。”
董豹冷哼。
“董龙叫他去探村，他倒好，几日不回寨，连个像样的消息都没有。”
陆小满屏住呼吸。
上面几人同时转头看他。
没有人说话。
山下，董豹继续道：
“若撞见了，带来问话。”
张强咧嘴。
“那小子莫不是吃了村民几顿饭，便忘了自己姓什么？”
董豹懒得回答。
他转身往草棚走去。
王大石缓缓转过脸。
那目光落在陆小满身上，比山里的晨风还冷。
“小满。”
陆小满没有抬头。
王大石声音发沉。
“他们说的是你？”
无人回答。
刘大海却伸手按住了王大石。
“先离开这里。”
王大石死死盯着陆小满。
“大海师父！”
“下山再说。”
刘大海的声音不高，却不容争辩。
张忠朝林外看了一眼。
“他们可能要上来搜了。”
王大石这才咬牙收回目光。
刘大海看向陆小满。
“还能走吗？”
陆小满点了点头。
“能。”
“那就带路，走你刚才说的那条下坡路。”
陆小满慢慢爬起来。
他知道事情已经瞒不住了。
至少王大石和刘大海，都已经知道他与八角寨有关系。
可眼下还不是解释的时候。
他带着几人钻入林中，往西南方向退去。
……
他们没有走出去多远。
前方忽然响起一阵脚步。
陆小满抬起头，便看见两个持刀喽啰站在坡下。
其中一个他认识。
姓曹，平日跟着张强在香山野林巡哨。
那人先看见张忠，又看见刘大海。
最后目光落在陆小满脸上。
他愣了一瞬。
“陆小满？”
陆小满心里暗骂。
姓曹的随即笑了。
“哟，还真是你！”
他把刀往肩上一扛。
“三爷正找你呢！”
王大石往前迈了一步。
刘大海却挡在他身前。
“几位借过。”
姓曹的冷笑。
“借过？”
他看向陆小满。
“这几个是什么人？”
陆小满张了张嘴。
刘大海平静道：
“我们是附近村民，上山找牲口，走错了路。”
“找牲口？”
另一个喽啰哈哈大笑。
“你们那牛不是在营里么？”
王大石脸色一变。
姓曹的立刻意识到说漏了嘴，却毫不在意。
他冲陆小满招手。
“过来。”
陆小满没有动。
“听见没有？”
陆小满看了刘大海一眼。
刘大海仍站在前面。
“这孩子跟我们一道来的，自然也跟我们一道走。”
姓曹的眯起眼。
“你知道他是谁？”
刘大海道：
“知道他的名字。”
“那你知不知道他是谁的人？”
王大石的手指紧紧扣住木棍。
姓曹的忽然向前一步。
“陆小满，过来！”
陆小满终于抬头。
“曹哥。”
“还知道叫哥？”
“我……”
“你带他们上来的？”
陆小满犹豫了一瞬。
姓曹的脸色陡变。
“好啊！”
他伸手便要抓陆小满。
刘大海横跨半步，挡住了他的手。
“有话好说。”
姓曹的恼羞成怒。
“滚开！”
他一刀朝刘大海肩头砍去。
刀势凶猛。
刘大海侧身让过，手中短棍自下而上一挑，正敲在对方持刀的腕上。
当啷！
长刀落地。
姓曹的痛叫一声，踉跄后退。
另一名喽啰见状，转身便跑。
“来人啊！”
张忠立即张弓。
刘大海却喝道：
“别追！”
张忠动作一顿。
林中已经传来急促的哨声。
两短一长。
陆小满脸色煞白。
“他们在叫人！”
刘大海当机立断。
“走！”
几人沿坡向下狂奔。
王大石本想抓住姓曹的，见刘大海下令，只能咬牙跟上。
陆小满熟悉这一带的山路。
他知道哪处坡下有沟，哪块石头旁有能容一人钻过的空隙。
众人沿着斜坡疾走，很快甩开了身后的脚步。
但就在快到山脚时，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啊！”
走在最前面的年轻村民被一根藏在草里的绊索绊倒，整个人扑向石地。
他尚未来得及起身，侧面林子里便冲出一名山贼，举棍朝他砸去。
王大石大喝一声，猛地扑过去。
木棍相撞。
咔嚓！
山贼手里的棍子应声断开。
王大石顺势将那人撞翻在地。
可另一侧又有人持刀冲来。
陆小满看见刀光，心头一紧。
“王大哥，小心！”
王大石转身不及。
刀锋擦过他的左臂，划开一道口子。
鲜血顿时染红衣袖。
刘大海赶到，短棍连点，逼退那两名山贼。
张忠一箭射在树旁，阻断追来的第三人。
“快走！”
刘大海喝道。
王大石捂着胳膊，咬牙扶起摔倒的同伴。
陆小满却站在原地。
他看见王大石袖口的血，一瞬间竟没迈动脚。
那两个持刀的人，他都认识。
不久以前，他还和其中一个人在灶房外抢过烤焦的馒头。
那人远远看见他，眼神也变了。
“陆小满！”
陆小满猛地回神。
他一把抓住受伤同伴的另一只胳膊。
“走！”
几人终于冲下山坡。
身后有人追了一段。
直到接近村外田地，山贼们才停下。
刘大海没有回头纠缠，带着众人一路退回村口。
等守村的民兵接应上来，陆小满才敢停下脚步。
他弯着腰，大口喘气。
草鞋沾满泥。
裤腿被荆棘划破了好几处。
手心也蹭掉一块皮。
可这些都不算什么。
他抬起头。
王大石正坐在木桩旁，让人替他包扎胳膊。
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陆小满站在不远处，半晌没有说话。
……
消息很快传进村中。
刘洋带着吴郎中赶来。
李复也到了。
吴郎中先查看王大石的伤口，又替摔倒的年轻村民检查腿脚。
好在伤口不深。
王大石左臂只是皮肉伤，清理包扎后尚能活动。
摔倒的村民却扭伤了脚踝，脚背肿起，短时间内不能下地干活。
刘洋听完经过，脸色铁青。
“山贼竟还在山路上设了埋伏？”
刘大海点头。
“他们早知道我们去了。”
张忠接道：
“营里至少近二十个人，还有巡哨。为首的是董豹。”
李复看向王大石。
“大石，你的伤如何？”
王大石低头。
“没事。”
李复没有再问。
他转向刘大海。
“山贼为何会认出你们？”
院中安静了一瞬。
陆小满慢慢抬起头。
刘大海看了他一眼。
“他们认得小满。”
刘洋一愣。
“小满？”
王大石忽然站了起来。
“陆小满，你自己说！”
陆小满没动。
王大石盯着他。
“你到底是不是八角寨的人？”
周围几个村民同时转过头。
陆小满只觉得喉咙被什么堵住了。
他想起何婆婆。
想起毛毛。
想起小月送给他的笔。
还有莫雨那句“你最好先想清楚”。
他低下头。
过了好一会儿，终于说道：
“是。”
院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刘洋脸色变了。
王大石握紧拳头。
“你说什么？”
陆小满声音发颤。
“我在八角寨待过三年。”
一名村民失声道：
“那你这些天来村里，是做什么的？”
陆小满没有回答。
王大石向前走了一步。
“是不是他们派你来的？”
陆小满咬了咬牙。
“是。”
王大石猛地攥住他的衣领。
“你——”
刘大海立即上前。
“大石！”
“师父！”
王大石眼睛发红。
“李二叔家的牛被抢了，柱子脚也伤了，我胳膊挨了一刀！”
他死死盯着陆小满。
“你早知道那群畜生在哪儿，是不是？”
陆小满脸色惨白。
“我……”
“是不是！”
“是！”
王大石的拳头猛地扬起。
陆小满闭上眼。
可那一拳终究没有落下来。
刘大海握住了王大石的手腕。
“大石，放开。”
王大石胸口剧烈起伏。
刘大海又说了一遍：
“放开。”
王大石咬着牙，终于松手。
陆小满踉跄后退，跌坐在地。
刘洋看着他，声音发沉。
“陆小满，你究竟替山贼做过什么？”
陆小满抬头。
围在院中的村民，没有一个在笑。
他第一次进村时，曾觉得这里的人太容易相信陌生人。
如今这些人都看着他。
等着他把话说清楚。
陆小满深吸一口气。
“董龙让我来探路。”
“探什么？”
“村里有多少人，粮食在哪里，出村有几条路。”
刘洋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都告诉他们了？”
陆小满摇头。
“没有全说。”
王大石冷笑。
“那就是已经说了一些。”
陆小满低下头。
“嗯。”
他不敢再找借口。
那些话既然说过，便是说过。
刘洋沉默片刻。
“还探了什么？”
“李先生。”
李复目光微凝。
“我？”
陆小满点头。
“他们特别问过先生住在哪里，平时跟什么人来往。”
李复没有立刻说话。
刘洋追问：
“为什么？”
陆小满嗓子发干。
“他们在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陆小满迟疑了一下。
“我只听见一个名字。”
刘洋盯着他。
陆小满终于说了出来：
“《空冥诀》。”
李复的神色终于变了。
他望着陆小满。
“这个名字，是谁告诉你的？”
“董龙跟两个外来的客人说话，我在厅外听见过。”
李复沉吟片刻。
“他们可提到唐简？”
陆小满猛地抬头。
“提过。”
刘洋闻言，脸色也变了。
“唐大侠？”
李复看了刘洋一眼。
没有继续解释。
他转向陆小满。
“那两个客人是什么模样？”
陆小满将灰衣汉子与斗笠客的相貌大致说了。
李复听完，低头思索。
陆小满又道：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
“也不知道那秘籍到底在哪里。”
“我只知道董龙一直在打听村里的事。”
他抬起头。
“还有……我有个朋友在寨里。”
刘洋看着他。
“所以你不敢说？”
陆小满点头。
“他比我大两岁，叫石三斤。我们一起在山寨待了三年。”
“他也是山贼？”
“他就是个搬粮的。”
陆小满急忙道。
“他没害过村里人，也没去抢过东西。”
王大石仍旧满脸怒气。
“你说没害便没害？”
陆小满嘴唇动了动。
“我……”
刘大海打断了他们。
“够了。”
众人望向他。
刘大海站在院中，声音很稳。
“陆小满替山贼探路，确实做错了。”
他看向陆小满。
“这件事，不能因为你后来报过几次信，就当作没发生。”
陆小满低下头。
“我知道。”
刘大海又看向王大石。
“可今日若不是他提醒暗哨，我们上山时便可能直接撞进营地。”
王大石咬紧牙关，没有回答。
刘大海继续道：
“他做过什么，该问清楚。”
“可眼下山贼已经到了村外，事情轻重缓急，也得分明。”
刘洋缓缓点头。
“刘师傅说得对。”
他看向陆小满。
“这几日，你先别离开村子。”
陆小满抬头。
“村长……”
“不是把你关起来。”
刘洋沉声道。
“而是有些事还需要你交代清楚。你熟悉山里的路，山贼也认得你，现在独自上山，未必能活着回来。”
陆小满慢慢点头。
“好。”
王大石转身走向门外。
经过陆小满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陆小满。”
陆小满抬头。
王大石看着他。
“李二叔家的牛，我会带回来。”
“但你别以为帮我们认了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