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远走高飞
星远是第三天醒来的,那时十二金刚苏醒不久,月皎不知从哪里给他找来了一个轮椅,他正挪到椅上,对着月皎感激地一笑:“多谢姑娘!”
姑娘?星远只觉得这人估计是糊涂了吧,弯着腰的人,不是正穿着一身牧袍,明明是草原上的小伙子。
然而等到视线逐渐清晰,她看清了那清秀灵巧的侧颜,才顿时目瞪口呆。
她是死了吗?老天爷呀!若是死了能看见姐姐,那这死也算不上枉死了!
急促的一呼一吸之间,月皎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她转过身来,扑在榻上,随后这姐妹两人,便抱在一起痛快地大哭一场。
“醒过来就好,醒过来就好!”月皎什么话都不会说了,只一直重复这一句,她哭得太厉害,泪水滚滚而下,刻意抹上黑灰的脸上有一道道突兀的白痕,显得有几分滑稽。
但星远却觉得,再也没有什么人比眼前人更加绝世无双,她哽咽着说,“姐姐,你怎么来这里了?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这可就说,说来话长了……”月皎擦了擦星远脸上的泪痕,红着眼说,“好了,先不说这些,也不哭了!你还,”她仔细地看着星远神色,“你还疼不疼?”
“疼!疼死了!”星远像个委屈的小孩子,梗着脖子叫唤道,“疼死我了!一直都疼,睡着的时候也疼!现在更疼了!”
“乖乖,那你忍一忍,好不好?”月皎满眼心疼,“烧伤是很难好,神医说不能再加止疼的了,否则对你恢复反而不好。你要喝水吗?我去给你端杯水来。”
“好……”
月皎喂她喝点水后,又问星远要不要吃东西,星远嘟囔着说想喝羊奶,她便出帐,拜托守在门口的郑老头去打一头新鲜的母羊回来。这附近没什么好东西,但千神医这几次来都带了糕点,她存着没吃,正好这时候喂给星远。
“不要这块……我不喜欢吃桂花糕,不甜了……”
“桂花估计还是陈货,到秋天的时候味道才会更好……吃点这个,这个甜。”
星远咬了一口,就吐了出来,嚷嚷道:“不甜,不好吃!”
“是吗?我吃着倒觉得很好,”月皎咬了一口上面的酥饼,然后把内里的软芯喂到星远嘴边,“吃口这个呢?”
“这个还不错。”吃到好东西的星远终于笑了,“你把下面的饼皮也咬掉。”
“好。”月皎便咬得干干净净,只留最后一点,最核心的甜糕递给星远。
十二金在一旁不说看得哑口无言,至少也是啧啧称奇。
草原上的小女子都不会这么娇生惯养,更何况一个要上阵杀敌的将士?
他也有几个姐姐,他怕是两三岁时,就不会跟姐姐这样胡来。
还喂水喂糕点,他的姐姐们只是说:“十二金,死不了就赶紧起来,不许偷懒!喂马去!”
“喂,你看什么看?”星远吃了点东西后,整个人气血一足,便恶狠狠地瞪着这人,“你不怕我杀你?”
十二金靠在轮椅上,双手放松地摊开,乍一看还以为他坐在他祁北营帐的虎皮王凳上。
“你们若是想杀我,这位姑娘大可不必费力救我;若是救我,便是我的朋友,我又为何要担忧?”
月皎笑道:“倒也没怎么费力,是阁下身子骨强悍,命不该绝。”
这倒是实话,月皎几乎全部的心力都放在星远身上,也只不过是稍微照拂十二金而已。
“那我也要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他汉话说得真不错,月皎心思一动,想起了游之远。
“您与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不宜在这儿久待,若被甘州卫的人发现,对您不好,对我小弟怕也不好,但既然救了您,我们也救到底了。您双腿虽然骨裂严重,不过听说草原上的人哪怕腿没了也还能骑马。”
“当然了!”十二金说。
“吹牛吧。”星远哼了一声。
月皎回身瞪了她一眼,她便立刻噤声。
再度望向那双炯炯有神的双色瞳孔,月皎继续笑着说:“傍晚时分,会有大夫来。到时候我会找机会将大夫带走片刻,您便骑他的马走吧。”
“姑娘这样帮我,我真不知该如何谢你。”
“说实话,我亦有所求。”
十二金一只手放在胸口,立刻说:“姑娘但说无妨,我一定做到。”
“我有个旧友,也认识您,他草原名字叫乌苏。”
十二金惊呼道:“乌苏兄弟与你相识?”
“是的,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但倘若有一天,他又回到了草原,劳烦您,不要仅仅因为他异族人的身份拒他于千里之外。”
十二金似乎想说什么,但又闭上了嘴,只说:“姑娘,乌苏兄弟……与我之间,确实不再是什么朋友,但与异族人无关。”
好吧,看来游之远确实也骗了她。月皎点点头,沉声道:“那我想求您另一件事。”
“姑娘说。”
“将来若是两军对垒,若我弟弟不幸像您今日这般陷入绝境,求您务必网开一面,也救她一次。”
十二金朝榻上的少年望去,星远冷漠地盯着他,既像凶恶的敌首,也像草原上机灵骇人的小豹子。他忽然笑道,“不用姑娘说,我也一定会做到。”
“那便多谢汗王了。”
称呼一出,十二金微微有些诧异,歪着头说,“你竟然知道本汗身份?”
“龙真的副汗威名赫赫,即使大景的普通老百姓也都有所耳闻。”
“既然知道,不求点真正有用的吗?”
“对我来说,世间最重要的,莫不过这桩事。”月皎轻轻一笑。
“好吧,那肯定如姑娘所愿。”金十二仰头,满眼欣赏地凝望着月皎,“本汗说到做到。”
当草原上的夕阳缓缓落下,满头白发的千神医如期而至,月皎果然找了个理由将千神医引走,看门的郑老头在偌大的草原上练武练得如入无人之境,十二金便找准机会撑着胳膊爬了出去,临别前,他对榻上喊了一句:“别装死了,小子!你领军领得不错,下次见到你,咱们再好好斗一回!”
“好!”星远虽然闭着眼,但忽然兴致也起,“下次我还会赢你!”
“……”十二金有些气急败坏地喊道,“这次你可没赢我!”
十二金走后约摸半柱香时间,月皎才同千神医一起回来,二人在讨论远处的一株药草,月皎问他那是否是传说中能治百病的沙漠人参肉苁蓉,神医说不是,但那确实是一株好药材,于是他将其采了回来。
然而到了帐口,马没了;走入帐内,两个昏睡的人只剩下了一个。
二人面面相觑,月皎无比吃惊:“他伤成那样,还能偷马?”
“也真是厉害……”千神医叹服道。
星远佯装未醒,于是千神医继续施针,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清醒时痛感更加明显,星远又疼又痒,只盼着赶紧结束这段酷刑。
施完针后,千神医又和月皎说了会闲话,随后见天色已晚,他才起身告辞,马既然没了,他也只能步行,从甘州河底也救出十来个受伤严重但仍留有一口气的将士,千神医得守在那儿救治。
望着老人家渐渐离去的背影,月皎莫名地想大喊一声,想让神医回头,想问他……
“姐姐,你怎么啦?”睁开眼的星远,奇怪地问道。
“没事。”月皎放下帐子,掩去眼中的失魂落魄,她坐在星远榻边,问星远,“星远,你觉得你多长时间能下床?”
侧身的大片的伤口依旧留着脓血,动一动便是剧痛,但星远动了动侧身,开口说:“我现在就能下床。”
“??”
“……”为了证明自身的强悍,她当即从榻上撑起,作势欲起。
“哎不用不用,你还是先躺着。”月皎按着她躺下,她也爬上了床,趴在星远的旁边,撑着脑袋细想,“不用这么着急,至少今夜还得留在这儿。“
星远被她话中的意思惊到了,“什么意思?”
“嗯,我是这么想的……”
从小到大,星远可太熟悉这句开头了!
往往月皎说完这句话,便接着一个正儿八经的决定,而这就意味着,她,林星远,就得完全地遵行。
这可不是什么商量。
“……当兵太危险了,退丁吧!这次也算是天赐良机,甘州卫没有寻到你,便让他们以为你已殉职,我早在京城中就替你做了个假身份,虽然全掉入了黄河中,但这个人在官府的户帖黄本仍旧是有的,这次正好能用上。一来你彻底远离这些战事,二来还可以让你恢复女子之身。从此以后,你就叫做林星儿。”
什么?她要改名为林星儿了吗?
星远不喜欢这个名字,觉得别扭,她立即说:“不要!”
但正如方才所说,月皎定下的,她一向只有吭哧吭哧遵从的命。
“不要什么不要,这事便这么定了,我们回徽州老家吧,正好爹念叨了大半辈子要回徽州。徽州安家也轻巧,我存下的银钱,够我们一家人一辈子用了。”
“你……”星远偏过头去,望着正在掐指算账的姐姐,终于将心中那个最大的疑惑,那个从她一清醒就想问姐姐的问题,问出口——
“你不是跟许燕平是相好吗?你去徽州,那许燕平呢?”
算账的指尖一顿,月皎下意识先是恼怒:“你怎么知道的?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情!”
随后强硬地说,“我与他已经没什么关系了,这事你不许再提。”
这……
星远看着她骤然生气的神态,心想这是没有关系应当会有的反应吗?
她林星远,可是甘州卫一等一的聪明人(虽然是她自认的),怎么可能连这点察颜悦色的本事都没有?
但姐姐当前,这话她可不敢说。
“好吧,”于是她转个念头说道,“那你方才说,今晚得留这。为何呢?”
“因为十一王爷之前说过今夜会来,这次多亏他帮忙,我才能找到你,所以至少得等他来,”月皎忽然抬眼盯着她,“我倒是要问你,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他为何知道你是女儿身?”
“他一进军营就知道了……”星远简单说了下当初在狗洞初遇的往事。
“竟有如此奇遇,”月皎听完后不免有些感叹,但还是死咬着第一个问题,“但你们二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星远觉得莫名其妙,“什么关系?没有拜过把子的拜把子兄弟呗!”
“……”月皎扶额,无奈地说,“我得尽快让你恢复女儿身。”
怎么又说到这个了,星远奇道:“为何?”
“我怕你真将自己当成了男子。”
”嚯,当男人挺好的,不像女子,总要……“
她尚未说完,就被月皎打断:“当男子是更方便,更容易建功立业,但你生来不是男子,所以你还是想想当女子的好吧。”
“那你告诉我,当女子有什么好的?”
月皎一时理屈词穷,对她而言,比起建功立业,似乎女子的那些什么,能穿好看的衣裳、能生儿育女、能受人供养安稳待在后院,都变得如此不值得一提。
“总之,你是女子,你天生不是男子,总归要回归你的天性,继续以男子的身份待在军营,既危险,又太辛苦了。你如今葵水都不正常了吧,千神医说你的身子不像是月月来葵水的样子。”
星远骄傲地说:“从前我用过药,后来连药都不用了,葵水根本不来!”
“在军营里不来葵水是更方便些,但作为女子怎么可不来葵水?你又不能一辈子当兵!”
“为何不能……”
“好了……这事就这么定了。正好夜里十一来,要和他说清楚,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