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噩梦
周五清晨的商学院办公楼安静得诡异,没有大学生该有的喧闹与热闹,连走廊的脚步声轻得听不见。
某位经济学专业的副教授的办公室门敞开着。
不过学术造诣极强的副教授并不在办公室内,只有年华似锦的几名学生。
一名穿着白衬衫的学长弓腰俯身,像一只熟了的虾托着沉重的吸尘器,打理满是碎屑的羊毛地毯。他动作机械,一遍又一遍反复在办公室走动,地板已经一尘不染,步伐却不见停下的痕迹。
窗台边蹲着又一名学长,拿着手帕一点点抠着窗框缝隙里的积灰。
绿眸少女搬着厚重的精装经济学期刊,书籍厚重,压得她手腕发红,踮脚归置顶层书架后,她才转了转手腕。
她是大一经济学本科生,由于某不可告人的原因错过了导师双选,被调配到了那位学术大拿门下。
这位身为副教授的学术大拿有着相当多的学术资源,她曾幻想,在其门下学习,或许是申研、进华尔街投行的镀金捷径。
可惜,在这位副教授眼里,他的学生,不止是做研究的学徒,更是随叫随到、无理由服从的勤务人员。
打扫、整理、归置、布置办公室、收纳私人杂物,只要他开口,所有人必须到场。
除了办公室,学生偶尔还要提供上门家政服务,并被要求自备坐垫,累了就坐在自己的坐垫上休息一会。
绿眸少女深吸一口气,跪在地上,又用抹布擦拭每一个柜角。
至少他不会动手大人,不是吗?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还是可以的。
权当锻炼自己了。
权当提前适应社会了。
没关系,否极泰来。
这已经是最差的情况了,不会更差了。
书架重新分类、桌面彻底擦拭、地毯吸尘、窗台死角清理,会客区桌椅摆正、绿植浇水修剪……
两位读研的学长显然受到更多“关爱”,他们打扫卫生的“兴致”也更浓郁。
少年男女都在卑微地完成这些和学术毫无关系的杂活。
绿眸少女站起身,膝盖隐隐作痛,无神的眼睛浏览桌面,看见散落的咖啡杯、随手丢弃的便签、凌乱的钢笔、闲置的会议手册……她收拾桌面杂物,再蘸取清洁剂,顺着木纹一点点擦拭,擦到最后,她曲着身体,脑袋歪着贴近桌面,双眼认真地观察是否还有污渍或者灰尘。
没人说话。
空气是凝固的而沉滞,带着一股早已被驯化的麻木。
抹布摩擦桌面,沙沙作声、吸尘器的在低鸣、书本轻放发出闷响。
晨光透过落地窗斜照进来,落在光洁的桌面、整齐的书架和干净的地面上。
门外的脚步从容轻快。
室内的人都听得出声音的主人。
走进办公室,“哒哒”声更加明显。
副教授的情绪毫无征兆地沉下来,阴晴不定的脾气骤然显露,语气冷硬刺骨。
【做事敷衍,流于表面。我让你们规整书架,是让你们用心布局,不是随便摆上去糊弄我】
【连整理书本这种最简单的小事都做不完美,我怎么相信你们能做好学术】
绿眸少女的指尖不停颤抖。
三个人垂着头,没有说话。
……能帮忙打圆场的学姐不在。
反正也习惯了,挨训就挨呗。
【是我们不够细致,教授,我们立刻重新调整】
说话的是用手帕扣积灰的学长。
所有进来的鲜活、热烈、有棱角的学生,都会被慢慢磨平。
【你们尽管去投诉】
*
东岸的秋夜来得很早,下午四点,常青藤覆盖的教学楼就沉入灰蓝的暮光里。
绿眸少女坐在经济系自习室最角落的位置,蓝光惨白地铺在她脸庞上。
几天前,副教授随口布置了一份行业数据复盘报告,三千字经济分析,要求周五凌晨十二点前提交。
那时她天真地以为,这只是一份普通的课程外作业。
然而她撞上了最糟糕的叠加暴击。
两门核心专业课接连迎来期中闭卷考试,还有必修的计量经济学大作业压在同一天。
这是阳光下的安排。
还有阴影里的任务。
Grappa只看她的课程表,只要没有课程的时间都会被安排组织里七零八碎的任务。
她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白天泡在考场和课堂里,并抽空去任务地点踩点,深夜挤出自习的缝隙啃报告。
自习室已经空了,只剩下零星几盏台灯。绿眸少女的指尖飞快敲击键盘,眼睛酸涩充血,太阳穴突突地跳,连日熬夜的疲惫让她的心脏有些痛了。
报告还差最后一段结论收尾,只差短短百字,她就能准时交付。
她心里甚至抱有一丝欣慰:我全程没有拖延,挤尽了所有时间,尽力做到了最好,这就算是变得更好了。
十一点五十分钟,电脑屏幕顶端弹出副教授的邮件提醒,红色字体格外刺眼。
【你的分析呢】
少女心脏骤然一紧。
她立刻加快速度,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自习室里相当突兀。
三行,两行……
她刚点击完保存,页面还没来得及上传,手机的铃声如索命般响。
【卡西迪,你是经济学学生,最应该懂契约精神。你承诺了交付时间,却因为自己的时间规划失误超时,你居然这么不负责任】
【你的优先级出了问题,你完全不重视导师交给你的工作,这就是你的态度问题】
【我带过的学生,从没有人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你今天超时一秒,明天就会超时一小时,你的不严谨,会毁掉其他人的进度】
【看来你根本不具备做学术的基本素养】
窗外的风卷起落轻叶拍玻璃。
*
每次会议都是局促不安的。副教授坐在主位,学生们依次汇报自己的进度,所有人说话都小心翼翼。一旦有人的汇报达不到他的预期,他会毫不留情地当场发脾气,语气尖锐。
【这么基础的错误,你花费这么久,就拿出这种东西?你根本没有用心对待学术问题】
少女耷拉着头。
她曾经在SNS上刷到过关于这名副教授的帖子,一位好心的学姐告诉她:
【对于学生的毕业论文,他会自称日常事务繁忙,没有多余精力逐字修改你们的稿件。然后让你们交钱给另一名学者修改】
少女查过学校的规定,本科生毕业论文的指导,本就是导师的职责,学校有专项经费用于论文查重、格式调整。自费找校外人员修改,并非硬性要求。
她问学姐:
【能不让他推荐的学者修改吗】
学姐说:
【谁敢】
少女闭了闭眼。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她不能整整四年被困在这里,一直忍受这样的环境。翻遍学校官网,查阅本科生更换指导老师的流程,学校制度允许学生申请转导师,需要提交书面申请,说明理由,经过学院审批。
她没有声张,整理自己的课题材料,准备书面申请。
她非常谨慎,不在任何社交软件吐槽副教授,所有沟通都尽量线下。
某天会议结束,所有人准备离开,副教授叫住她。办公室门关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副教授靠在椅背上。
【我听说,你在打听其他导师,想要改组】
她心里一震。她没有想到,消息这么快传到了这人耳朵里。她强迫自己冷静,保持礼貌,不卑不亢。
【教授,我最近在思考自己的研究方向,想多了解学院不同的研究领域,多参考几位老师的研究成果。我目前还在认真完成分配的任务,不会耽误手上的报告】
【我明白您的资源十分宝贵,我认真考虑过。只是我的研究兴趣,或许和您的方向契合度有限,所以想多做了解】
【好好好,是我对不起你,没能力指导你了,我既不懂考研,也不懂工作!那你就跟着别人去学吧!祝好!别人什么都懂】
【我能力有限,就不影响你这位明日之星的美好前途了】
意料之中,完了。
副教授本学期主讲课程,是本专业核心必修课,总评权重高,也是所有专业课里分值最致命的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