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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堂藏春》

7. 开棺

王实家虽未举家缟素,门上的桃符、门神却已撤了下来。

周氏一身素色衣裳,两眼红肿,面容憔悴,看到门外这么多官吏还有些茫然。

可一听说他们的目的,神色立马变了,尤其是瞧见卫去病身边的齐云昭之后,直接伸臂挡在了门前,“我侄儿都没了,赵郎君还要如何?难道非得把我们逼出去?”

齐云昭同她解释了缘由,她却不信,“不就是没把房子赁给你一个人吗?你至于这么报复?”

又瞪其他人,“还有你们这些人,一个个助纣为虐,连死人都欺负,你们长没长人心?”

她情绪实在激动,不论衙役、齐云昭还是卫去病上前说都没用。

不久王实也赶了回来,听完事情原委,也极力反对,“诸位应是弄错了,内侄他是自尽,就不要打扰他安息了。”

卫去病对他却没那么客气,“是不是得验过才知道,事涉命案,家属无权要求免检。”

这是防止有些家属收了凶嫌的好处,帮着凶嫌掩盖罪证,逃脱制裁。

王实在尚书省做胥吏,多少懂些律法,闻言面上露出些犹豫。

卫去病见了,没再管他,直接让人抽了刀,将夫妻俩拦住,率人大步迈入院内。

周汶之前居住的东厢已挂了白幡,简单布置成了灵堂。

时间仓促,周家父母还没有收到消息赶来,但周氏并未委屈侄儿,备了上好的棺木。

几人进去时,火盆里还有未烧尽的纸钱,显然是刚刚烧的。

卫去病肃容在灵前站了会儿,还拿起纸钱也烧了几张,才沉声,“开棺。”

众衙役应是,正欲上前将棺盖打开,周氏竟然挣脱阻拦冲了进来,“谁也不许碰汶儿!”

一路状若癫狂见人就推,趴在棺材上一副要碰就先从她尸体上迈过去的架势。

等众人反应过来,老仵作已经摔在了地上。

位于开封府僻静处的架格库,木锦棠没忍住又打了个哈欠。

她昨晚有些没睡好,倒不是屋里突然没了外人,不适应,而是一闭上眼,眼前就浮现两张青白的脸。

以前随着师傅四处行医,尸体她也不是没见过,却远没有这么频繁。

也还好她来的是架格库,而非左右两军巡院,不然天天接触命案,还真不一定能受得了。

正想着,面前又落下一沓卷宗,陈腐、破败,还隐约散发着霉味。

守当官汪德贤拍拍手上的灰,“小木你费费心,把这些也整理出来。”

木锦棠屏息避了下,觉得要是军巡院不用抄这么多卷宗,还能查案卷,也不是不行……

汪德贤自己倒是不用费心,还端起茶盏一脸苦口婆心,“你也别嫌累,你这个年纪,正是奋斗的时候。现在多辛苦些,都是以后的福报。”

木锦棠还能说什么,只能微笑应好,然后继续低头做事。

反正她这些天虽然看着只忙了誊写卷宗一件事,收获却远不止如此。

汪德贤已经越来越多地把工作交给她,包括提取卷宗的登记,也包括卷宗的归档。

去年那桩案子的卷宗在哪,她已心里有数,只缺一个合适的时机。

两人都对目前的状况满意,上下级关系空前和谐,也便是这时,有人来了。

身形颀长的俊朗男子一身午后的阳光,却似披着层清霜,进门直奔看着最闲的汪德贤,“右军巡院推司赵云齐,奉卫军巡使之命,借贵库木锦棠木楷书一用。”

“要借哪一份?”汪德贤还以为他是来借卷宗,问完才反应过来,“你要借小木?”

木锦棠也搁下笔,疑惑望来,顺便歇一歇微酸的手腕……

齐云昭就看向她,“常仵作受伤了,卫军巡使让我来借个懂点行的。”

“懂点行的?你说小木?”汪德贤显然还有些不在状态。

木锦棠关心的却是老仵作的伤,“常仵作受伤了?伤得可重?”

齐云昭脸色并不是很好,“摔到了腿,行动不便,不过已经去请大夫了。”

谁都没想到周氏宁愿往刀口上撞,也要冲进去,更没想到老仵作会摔得这么严重。

事关命案,周汶又已死了数日,他们本就是在与时间赛跑。

木锦棠也没想到刚还在想架格库不用天天接触命案,要她接触的命案就来了。

但猜到了要验的可能是谁,又事关两条人命,她还是没说拒绝,看向汪德贤。

汪德贤放下茶盏,正要拿一拿架子,齐云昭已经催促:“时间有限,就别多废话了。”

面色太严肃,语气太冷凝,等汪德贤反应过来,人已经出了架格库。

这让汪德贤脸色有些不好,但想想卫军巡使再如何也是八品官,他吃罪不起,又靠回了交椅。

刚出过事,等齐云昭和木锦棠赶到,王实家院内外把守的人已又多了一倍。

周氏被关在房门紧闭的正屋里,听到外面有动静,又开始拍门叫嚷。王实则更矮了一截,满头是汗陪在众人面前,还给受伤的常仵作搬来了一张小榻。

院子正中间一卷草席,掩住了其下裹着的被子,里面是什么不言而喻。

卫去病就立在席子边,见两人进来见了礼,点点头,蹙眉问老仵作:“他真能行?”

“试试吧,”老仵作说,“再有一个多时辰太阳就下山了,我看他也懂点行。”

关键是周氏这个状态,谁也不知道今天验不成,她还能干出什么来。

卫去病就又朝木锦棠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木锦棠也走到老仵作面前,“时间可还来得及?”

老仵作颔首,“来得及。这尸体用浸了热酒醋的布巾覆住头脸、胸腹,再裹上衣服或者被子,撒上酒醋盖上席子,捂一个时辰,伤痕才能全显出来,现在还有两刻钟。”

木锦棠就在榻边蹲下/身,“那我先给您看看腿,我通一点医术。”

这让老仵作有些意外,却也没反对,任由她寻到伤处,动作轻柔触碰。

卫去病也是头回听木锦棠说她懂医,剑眉挑了挑,“木楷书还通医术?”

“学过一点。”木锦棠将老仵作的伤腿检查完,松了口气,“还好,只是有一点骨裂。”

人到了这个岁数最怕摔跤,要是骨头折了,可就不好养了。

她笑着问老仵作:“我随身带有针,要不要先扎两针给您止止痛?”

这可不像是只学过一点,齐云昭望着没做声,卫去病却来了些兴趣,“这能行?”

“能行。”木锦棠点点头,见老仵作没反对,“那我先给您扎一针试试。”

拿出随身带着的针包,将银针在火上烧了烧,寻到穴位。

卫去病这才注意到她有双十分纤细的手,十指白皙修长,指甲还泛着健康的珠光。就是看着没把子力气,估计连提把刀都费劲,落针时倒是挺稳。

他派人去请的大夫就是这时候赶到的,进门一见,吓了一跳,“这针你们也敢乱扎?”

匆匆把木锦棠挤到一边,赶紧检查,检查完却又不说话了。

他狐疑地对着木锦棠看了好几眼,直起身,“骨头有点裂了,我开副药,喝了好好养着。”

这让卫去病则又打量了下木锦棠,“还真行。”

他才是第二次见木锦棠,只觉得看着太嫩了,也太单薄,没想到有点东西。

趁着还有时间,老仵作给木锦棠讲了下一会儿都怎么检,注意哪些地方。

木锦棠认真听着,等该取针了,时间也差不多了,老仵作看看天色,“开吧。”

周围衙役应一声,有人上前掀开了草席,随即是下面的被子。

顿时一股恶臭随着酒醋味飘荡而出,木锦棠下意识屏息,随后看到腹部微微鼓胀的尸体。

四日前见时,青年还只是面部青白,尚有余温,如今再见,已是面目全非了。

正屋周氏拍门的声音骤然加大,震得门上的铜锁叮当乱响。木锦棠吸一口气,用提前搓好的纸捻蘸好麻油塞入鼻中,而后含上姜块,闭紧嘴巴上前。

对于她来说,要亲手验尸,还是这种已经有些腐败的烂尸,实在有些考验心理承受能力。

她甚至可以不来,她又不是军巡院的人,办案本也不是她分内之事。

可师傅也教过她医者仁心,总不能活人医得,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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