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孑然远
当李聂风一脚踩上石子路的时候,尖锐的痛感驱使他低头,这才发觉鞋子被自己跑破了,半个鞋底不翼而飞,剩下的鞋面堆在腕骨上,纯靠着绑带才不至于蹭到小腿上方。
他俯下身想扒下鞋子,却不曾想腹部抵在膝盖处,沸腾的血液猛地倒流,恶心感顿时涌来。
“……呕!”
他眼前发黑,有好一会儿辨不清自己在何处,连何时倒在地上都不清楚,刚找回知觉,立马侧过身子干呕起来。
额角撞在石子上磕破了皮,鲜血沿着侧颊滑过几公分,“啪”地滴在少年手背的骨节上。
修道之人的灵力平日里用起来轻盈无比,可一旦耗尽,便是四肢百骸抽筋似地缩着,泛出又麻又痛的精疲力尽之感。他才刚入炼气期,心经还未来得及完全扩充出识海,体内灵脉失去了滋养的源泉,一时间力竭感更重,仿佛浪后搁浅的游鱼,难以动弹半分。
李聂风趴伏着,呕了半天才缓过神来。
发髻早散了,半长的头发沿着后颈垂下来,被双耳分割到两侧,这是此刻他唯一还算灵敏的五官,现下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突然轻微地动了动。
——远处隐约传来人声。
李聂风用力地盯着前方望去,见到渺渺山影间隐约有房屋的影子,顿时又找回了一点希冀。
他手脚不听使唤,试了几次都没爬起来,于是用额头顶着地,好歹支起了双肘,借着骨架间彼此抵撑的力,歪斜地从地上撑起一半,爬了十来尺,扶到了树干。
起身的瞬间,混着血的汗水从额头滚过眉骨,滑进眼里。
“呸。”
他犬牙剐蹭着被咬破的舌尖,侧头吐出一口淡红的血水,反手用力一推,继续往前走去。
少年身着崭新但斑斓的青白道袍,披头散发、两手空空地从山脚几处民居中穿行而过,尽力悄无声息地绕过了围到院外的篱笆,在黄犬的狂吠声中急促而过,又走了七八里,终于看到了几间瓦房的后院。
他扶着土墙越过去,一步便迈进了人声嘈杂中。
“卖豆!卖豆!”
“上好细粮面,不细不要钱——”
“……”
仙山之外,竟是这样平凡而热闹的街道。
李聂风面色怔然地走了一段,在旁人的屡次回眸中猛然惊醒,一把抓住了身旁的过路人。
“敢问婆婆,济州城怎么走?”他说到一半切了官话,快速问道,“济州城。”
“小仙人,我们这是碧华镇,不是济州城哩。”
婆婆侧着耳朵听完,笑眯眯地看着他,张口却是一串李聂风听不太懂的方言。
他艰难地辨认了片刻,大致猜到她说的是这里的镇名,于是重复了一遍:“不是这里,是济州城。我只想知道,济州城在哪里?”
婆婆摇了摇头。
李聂风马上拉住另一个人,声音大起来:“敢问大哥,济州城往哪边走?”
“这个我不晓得。”又是摇头。
“济州城……敢问济州城在何处?谁知道济州城?!”
他渐渐慌张起来,一头扎进集市上做买卖的人群里,急切地挨个问。一开始众人看到他的道袍还目露敬意,可后来见他嘴里反复都是这几句话,衣带上和背后空无一物,头上流血了也不管,就渐渐起了疑心,怀疑他是个假仙人真疯子,窃窃私语着四散开来了,对他避而不答。
李聂风走到最后,找不到人了,才发现别人都在刻意躲着自己。
刹那间,他仿佛又回到了甘霖镇上。
李聂风站住脚,循着他们的目光抬起衣袖,狠狠蹭掉了额上有些干涸的血迹,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怕什么?”他问,“怕血?”
他目光扫过街边一众遮遮掩掩地打量自己的群众,往前走了几步,“你们皮肉里流的难道不是血吗?只因我磕破了皮,便害怕了?”
周围人见他冷喝着迈步过来,更加确信他是疯子,连忙避开目光走远。
蹲在地上玩土的小孩受到周围大人气氛所感,又抬头撞见李聂风面露狰狞之色,竟放声大哭了起来。
“哇呜呜呜呜——呜呜呜——”
稚嫩的哭喊声令他瞬间想起自己还没长成的幼弟幼妹,一下子住了脚。
他望着地上小小的、手足无措的孩童,目光里泄出浓重的哀伤。
“……我……”
李聂风张口想道歉,发出的音色却冷硬至极,话就便在了喉咙里。
有人告知了孩子的亲人,几人着急忙慌地推开人往这边赶来,其中一个一把抱走了坐在地上嚎哭的小孩,在怀里拍哄着,年轻的母亲伸手挡在幼子身前,目光警惕。
“……”
李聂风错开眼,仰起头把泪意倒回去。
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在周遭异样的眼光下,沿着集市、顺着来时的方向往另一头走去。
这是太清门外最近的城镇,背靠仙山,居民安居乐业,远离江湖纷扰,自然心性淳朴。李聂风一无所有、狼狈不堪,还身负血海深仇,在碧华镇只能当个人人避之不及的异类。
秋末冬初的季节,他在霜寒露重中精疲力尽地跑了一整夜,此刻停下来,除去四肢的疲累,连头脑都渐渐地开始有些不听使唤。
李聂风昏昏沉沉地路过饭馆时,瞥见里坐满了人——已到正午了。
他明明步伐沉重,想到这点后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走着走着竟又开始跑起来,身影最终消失在市集中。
约两刻钟后,奚逾白远远地避开民居,收剑落了下来。
她目光一路扫过周遭景物,脚下不停,只在山脚碎石地上弯了弯腰,顺手捡起了两块带血的石子,捏在手里。
……前面就是碧华镇了。
纵然是她也没想到,李聂风竟能在一夜间,翻山越岭地跑出两百里。
栅栏上拴着的黄犬见到什么东西快速掠了过去,张口叫了两声,并没有见到什么异样,就又重新趴了回去。
奚逾白进了市集,遥望了一圈没找到,当着众多人的面从屋顶跳下来,面上露出笑来,张口用当地话问道:“诸位,敢问今日可见过一个穿着青白道袍的、约十五六岁的少年?”
有几人愣了一下,见她虽身着常服,但背着木剑身系绳结,气质不凡,应当是太清门弟子,连忙往路那头指:“见过的,往那边去了。”
“多谢。”奚逾白拱手,“大约什么时候过去的?”
“不久,最多两三刻。”买糖的妇人犹豫了片刻,问道:“仙人,你找的那位,可也是修道的人么?”
“他是我小师弟。”奚逾白答道。
周围立马一片讶异声,妇人捂着嘴吸气,和身旁的人对视一眼,小声说:“我们都把他当疯子哩。”
“……”
“仙人莫怪。”周围镇民渐渐围过来,不知谁带了头,竟纷纷向奚逾白作揖,“我们不知他是……还望仙人代为告罪。”
“无事,无事,莫要担心。”奚逾白柔声劝着,同时步往外走去。
她是自小长在山上的亲传,这碧华镇不知道来了多少次。而镇上的居民也常常能见到太清门的弟子来来往往,对他们多了一分亲切,清岳山上的各种事迹,比如哪座山又被哪个长老练功震得动了之类的消息,通常也是从周围几个村镇传出的。
奚逾白手里用了巧劲,将挡路的几个人轻轻推送到旁边,大步朝他们指的方向走去——至少目前来说,李聂风走的路竟都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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