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九 她的做法

第二天进校门时，太阳迎面晒得脸发烫。教育处老师照旧站在校门两边查裤子、查头发，校门口一群人推着车往里挤，红靛两色的校服在晨光底下一片片晃动。斯愿把车推进车棚锁好，刚直起身，就看见不远处路汀宇正从另一排车架旁边绕出来，背着书包，手里掂着车钥匙。

他也看见了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朝她走过来。

“昨晚怎么没回消息？干什么了。”

斯愿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半秒，移开：

“作业太多了。”

“真的？”他站定在她面前，笑意还挂着，但眼睛已经开始打量她的神色，“你几点睡的？”

“忘了，九十点来钟吧。”斯愿说完，抬腿就往教学楼方向走。

他跟了两步，故作轻松地说道：

“是不是又被你妈训了。”

“那倒是没有。”她侧过头，似笑非笑地回头瞥了他一眼。

“今天中午一起吃饭吗？”他在后面问道。

“我中午有事。”斯愿撂下这句，径直走向教学楼。

中午能有什么事，可她就是不想跟他多说什么。

课间从厕所回来的时候，成珺和于沫一左一右并排走，三个人刚走进东口，就看见对面班那两个人正从班里走出来。矮些的何嘉莹走在前头，脖子微微前探，红色眼镜架在鼻梁上，面无表情。

五个人隔着中厅的那一截空地打了个照面。

成珺的手臂一下绷紧了，贴着斯愿，小声道：“是昨天那俩人！”

斯愿没出声，眼睛向上猛地一抬。

何嘉莹看见了她，脚步没停，目光直直撞过来，眼睛陡然瞪出，上眼白因为用力都翻了出来。斯愿也直盯盯地看了回去，露出了一个锋利的眼神。直到两拨人擦肩而过，各自向前，没说一句话。

“又来了！她们在瞪咱们！”成珺一进楼就忍不住压着嗓子道。

“太嚣张了，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于沫回头看了一眼2班门口，哼了一声。

“既然她们瞪咱们，咱们就回瞪回去”斯愿抬起下巴，似笑非笑地说：“以后只要看见她们，咱们就瞪。”

斯愿原本不想把事情闹得像结派对垒似的。可那两个人出现得太频繁了，起先开始注意到她们瞪人的还不是斯愿本人，而是静琪。静琪坐在斯愿的后面，她告诉斯愿：2班总有两个女生在上操的时候瞪你。但斯愿没注意到。后来渐渐地，心思细腻的于沫也注意到了这个情况，直到昨天碰掉书的那回，是双方第一次正面对垒。

“她们瞪咱们，咱们就瞪回去”简单直接的指令，3班和斯愿交好的女生们兴致勃勃地接下了这个任务。

自那天开始，于沫去厕所的频率变高了，每回见了何嘉莹二人，都要用力瞪回去。成珺更直接，一下课就抱臂倚墙站在走廊，盯着2班后门，一副随时准备迎接她们出场的态势。3班女生向来不缺爱看热闹和爱撑场面的，没两天，连原本不知前情的人也都隐隐嗅出味来，跟着往那边多瞟两眼。

何嘉莹自己倒不怎么说话，脸上神情总淡淡的，两人偶尔从楼道口走过去，风把她额前碎发吹起来，露出高挺的鼻梁，几乎是鼻孔朝天走路，有种近乎刻薄的味道。

斯愿起初只是单纯地想回击一下，没想到瞪眼大战迅速升级成两拨女生之间的战斗，她从而渐渐产生一种使命感——此事因她而起，姐妹们为了支援自己愤而揭竿，自发地加入进这场瞪眼大战中，那她决不能先败下阵来，更不愿服软。两方人就这样僵持着，一天到晚后门一开就是瞪来瞪去。

这几天里，路汀宇也不是没来找过她。

下午放学的时候，他在路口等她，被她以急着回家上课搪塞了过去；课间从后门探个头；有一回体育课自由活动，他远远站在操场另一头朝她这边望了好几次。斯愿都看见了，但不是转头和别人说话，就是故意装作没看见。真被他堵到的时候，也不过应付两句，不冷不热。

他当然看出来了。男生们对两个班女生之间发生的瞪眼大战也并非完全没察觉。

周五中午，太阳依旧大得发白，操场边一个人也没有，高大的白杨树底下只剩下一块块细碎的影子。斯愿和成珺几个女生从小卖部出来，路汀宇从教学楼口快步走过来，直接站在了她面前。

女生们交换了一个眼色，往旁边退开一些距离，好似什么都没看见似的，有说有笑自顾自地回班去了。

“你最近怎么了？”他问。

“什么意思？”斯愿低下头，双手插进裤子口袋里，摇摇晃晃地，慢吞吞道。

“你最近不对劲。”他眉头蹙起来一点。

“有吗？”

路汀宇找不到话回，站定，无奈地叹下一口气。她听着，心里忽然一软，可脸上没有显露出来半分。

两人一正一侧，杨树叶子在头顶上翻转摇曳，娑娑作响。

“有些你自己的事情，我想你应该先处理好，再来谈我们。”斯愿抬起眼来，看着路汀宇的眼睛，平静地说道。

路汀宇的眼神变得十分疑惑。

“你去问赵傲吧。”斯愿见他无辜，轻轻放下这句话后，丢下愣在原地的路汀宇，朝教学楼走了回去。

傍晚放学回到家，斯愿打开手机。

今天没有收到路汀宇的短信。她暗暗失落了一下，把书包扔到房间角落，坐在床上着伸了个懒腰。今天父母各自有应酬，留她一人在家。爸爸一早给了她三十块钱，叫她放学后自己买些晚饭吃，还特地叮嘱要买干净一点的店，不要买零食，荤素搭配，多吃主食……她拿着五块五吃了一大碗加菜码的土豆粉两掺，买了一杯香芋奶茶，剩下的十二块五塞进了小钱包里。

摸着黑，按开了电脑主机，打开屏幕，连上网。她登上了QQ，刚一上线，赵傲的信息就弹了出来，从时间看上去，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前：

2008-06-13 17:32:53 Ao↘

姐~ 在吗？上线吱声哦~

是什么事？带着疑问她敲下回复：

2008-06-13 18:37:23 ゛梦千回

在你说

赵傲的头像亮着，消息发过去，却石沉大海。过了一会儿，口袋里嗡嗡震起来，斯愿掏出手机一看，是路汀宇打来的。

“先别挂电话。”路汀宇快速说道，“如果你爸妈在家，我说，你听着就行。”

他的语气听起来有点难过，斯愿的心揪了一下，沉默半晌，回应道：

“我爸妈不在家，你说吧。”

“好。”他应了一声，随后沉默了一秒，开口说道：

“今年开春以后那会儿，何嘉莹跟我坐同桌，有段时间确实走得比较近，实验课微机课什么的，她总帮我占座位，跟她坐在一起。然后……其实赵傲那会儿在追她，我们几个也老是跟着起哄，打打闹闹的。后来赵傲也没追上……”

路汀宇说一句琢磨一下，像在斟酌用词，斯愿时不时地嗯一声。

“再后来有一回，何嘉莹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我就实话实说来着，我说有。结果后来有一天她就忽然给我塞了一张纸条，说她也喜欢我……我就跟她说我喜欢的人不是她。我觉得可能让她误会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就运动会前后吧。”

“那后来呢？”

“后来……好像就没了啊，后来她就不怎么搭理我了，我也没注意有什么别的。”

听到这里斯愿绷着的气消散了一些。路汀宇的声音诚恳，讲述的内容也没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平心而论，从认识他开始的这一个多月，他的言行从不越界，待人的态度也没有让她过嗅到不安。她觉得应该相信他。

这段日子，斯愿边冷落着路汀宇，边克制住看到路汀宇时心里偶尔泛起来的细微酸楚。有时她甚至觉得自己在欺负他。何嘉莹的瞪眼挑衅实际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虽然这行为没什么攻击力，但攻击意图是实实在在传达出去了。斯愿对攻击本身不痛不痒，却对感受到的攻击意图难以容忍。

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算是在迁怒于路汀宇，在回避沟通的日子里，她总担心自己在路汀宇的面前也像是那个母亲嘴里“又臭又硬的石头”。

电话两端陷入了一阵静默，唯有若隐若现的呼吸声。

“原来是这样。”斯愿开口道，又沉默良晌，继续开口：“可照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如果你们有误会，就去解开误会，她应该也很委屈。”

“我说得都是真的，我本来以为……”

“我相信你说的。”她打断了他，语气放缓，“我的意思是，现如今闹到这个地步，误会不解开不好，但我也做不了什么。”

“我明白。”他声音沉静，似是有备而来一般，“我现在说这些只是想跟你解释清楚，至于何嘉莹的事，你不需要再费心，我会处理好。”

“好。”她轻促地应声，随后又补充道：“也不要让人家没面子。”

“嗯，那你还生我的气吗？”

“我本来就没生你的气，我最近几天真的有点忙来着。”

“那就好。”

两个人在电话里笑了起来。

许广鑫两耳塞着耳机，跨在自行车上双手插兜，抻着脖子摇摇晃晃，沉浸在音乐的世界中，脸上不禁流露出伤感的神情。

“听什么呢？再听哭出来了。”斯愿看着他因为悲伤而扭曲的脸，好几道皱纹，反而令人忍俊不禁。周六的傍晚热气散去，微风徐徐，斯愿和成珺坐在新世隆超市门口边沿的台阶上，车子停在一旁，边吃零食边吹风。

“别闹！单曲循环呢！”许广鑫身子一扭，眼睛看不出睁着闭着。

“什么歌？给我听听。”斯愿走到他旁边，扯下他的两只耳机，自己和成珺一人一只塞上，许广鑫掏出随身听，按下从头播放键。

一个人站在熟悉的海边

微风吹过了我的脸

勾起了我对你的思念

Baby 你一个人在天国过的还好吗

I miss you

不知不觉你离开我已经快一年了

在没有你的日子里

我的生活少了快乐

整天傻傻的过着

不知不觉想着

想着我们曾经在一起度过的每个时刻……

“喂哎，这唱的啥，去了天国？这像话吗？”斯愿震惊地拿开耳机，眼睛瞪得大大的，“你是在想象梁悦馨已经死了吗？”

成珺也噗嗤一声乐了起来，但她没拿下耳机，还在继续听着那首rap，“挺好听的，这谁唱的呀。”

“让我也听听！”站在中间的丁啸阳走近成珺，拿起斯愿扔下的一只耳机戴上。此时歌正播放到了歌曲的副歌部分，那唱腔竟然有点拖拍走调。

“是你某个熟人唱的吗？”丁啸阳皱了皱鼻子，问道。

“网络歌手唱的，《一个深爱的女孩》，没听过吧！”许广鑫越过了说话不中听的斯愿和丁啸阳，神采奕奕地跟成珺介绍起来，“我最近发现了一个翻唱网站，好多歌手在上面发原创歌，都写的可好了。”

“这么酷？随便谁都能发吗？”成珺问。

“当然了，还能合作呢！还有家族，我看里面有人写歌有人写词有人唱。”

“要不然你也试试，给梁悦馨写一首。”斯愿乐呵呵地接话道。

“哎我正有此意。”许广鑫笑着摸了摸头，“我不会写歌！我想翻唱几首歌，要是效果还行，我就发给她。”

“你想唱啥？要不然现在先给我们唱两句听听！”丁啸阳摘下耳机站起来，起哄似的拍打许广鑫的背，差点把许广鑫从车子上拍下来。

“嘿嘿！”许广鑫还是摸着头，低头一乐，“我想唱一首五月天的《天使》给她，我现在唱给你们听听。”

三个人同时闭嘴，六只眼睛齐刷刷盯着他，等着他开口。许广鑫从车子上下来，清了清嗓子，开始仿若嗫嚅般轻声唱了起来：

“你就是我的天使，保护着我的天使，从此我再没有忧伤。

你就是我的天使，给我快乐的天使，甚至我学会了飞翔——”

翔字一出，微呲。丁啸阳一耸肩做了个夸张的抖动。

“飞过人间的无常，才懂爱才是宝藏

不管世界变得怎麽样，只要有你就会是天堂——”

许广鑫唱歌的时候脖子抻得更长，眼睛似乎是闭着，眉毛拧紧，一脸投入。

“像孩子依赖着肩膀，像眼泪依赖着脸庞

你就像天使一样，给我依赖——”

给字崩出的一刹那许广鑫破得结结实实，捏着的嗓子顿时放开，破得惊天动地，好似一声鸡叫。他自己也这一声破音崩的懵住，停了声。坐着听的三个人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没事！”斯愿的眼泪都笑得飙了出来，怎么止都止不住，她安慰许广鑫：“调起高了，调起高了。”

丁啸阳笑得翻了过去，几乎喘不上气。

“没关系！这事常有！”成珺捂着嘴咬着袖子，强作镇定对许广鑫说道。

许广鑫把脸埋进了衣领里面，耳朵通红通红的，过了几秒又想起什么似的把头猛地伸出来，红着脸挥起袖子朝几人胡乱打去，大喊：“烦死了！笑什么笑都不许笑！！！”

几个人被打的四散逃窜。丁啸阳躲进了超市里，许广鑫也追了进去。

“路汀宇这周没约你吗？”趁着丁啸阳两人你追我打进入超市，成珺低声问道。

“这周开始忙的就是他了。”斯愿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亮了手机屏幕，又合了下去，“说是快期末了爸妈管得严，连出门打球都不让了……但是期末明明还有两周呢。”

“何嘉莹那个事怎么样了，你俩和好了吗？”

“怎么说呢，跟我算是交代明白了，他说接下来他去处理什么的。”

“嗯……”成珺点了点头，“也该这样。”

“哎！今年国庆演出，咱们也整个节目也报名呗？”许广鑫走出超市，嚷嚷着说。

“演什么？你上去唱《天使》我们给你伴奏？”斯愿笑道。

许广鑫抬手，作势要打斯愿的头：“去你的！上午看见付钧跟6班段平安去上网，段平安那小子有点意思，他会弹电吉他！他提议说要不咱组个摇滚乐队，暑假排练个节目上台演出去，你觉得怎么样？”

“段平安？就是你之前说那个付钧的外班好兄弟？”

“现在是连体婴了。”丁啸阳也从超市走了出来，听见这句话，接茬道。

斯愿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我可以的，我能当键盘，他会电吉他，那其他的呢？”说着，眼睛看向成珺。

成珺连连摆手：“我不行我不行，我啥也不会而且一有人看我就紧张，别带我了！我坐下面给你们加油。”

“他说现去学就行。”许广鑫扯了扯成珺的衣服，成珺一把把他推开，手摇得像风扇。他无奈，随即又看向丁啸阳：“丁啸阳，你会啥？”

“我会吹萨克斯。”丁啸阳说道，“但我可不想跟你们上去丢人。”

“一个摇滚乐队都需要啥角色？主唱、电吉他、键盘、贝斯，还得有鼓吧？”斯愿掰着手指头数起来，“那他打算让谁来唱啊？你要学什么？”

“我想试试架子鼓！反正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后天上学了问问他。我觉得挺有意思的！”许广鑫答。

组乐队是个不错的主意。斯愿越想越兴奋，已经开始跃跃欲试了——说不定路汀宇也能加入进来呢。而丁啸阳看起来本身对这件事就不太感兴趣，这样正好，免得碰了面又起冲突。

周末的时间就这么晃晃悠悠地过去了。和许广鑫丁啸阳分开后，斯愿和成珺又拐进工大对面的小照相馆，拍了一版大头贴。两个人挤在布帘子后面，对着镜头挤眉弄眼，选了四五套背景，拍完还不肯走，又加印了一份，每一张都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直到各自手里都攥着一大沓照片才兴尽，两人才在路口分开。

天气已经热到学生们可以接受的极限了。距离期末考还有两个星期，课间出门的人变得少之又少。除了迫不得已要去厕所，学生们都尽可能躲在教室里纳凉。至于路汀宇，之后上学的两天照常谈天说地，中午一起吃砂锅米线，谁也没主动提何嘉莹这件事。直到周三的晚上，斯愿打开QQ，看见空间留言板出现了一条新的留言，是两天前的。

﹏晴兲娃娃⺗第21楼

，，加袮 Q 的答 案是什 庅 ，，

晴宀致丄..!

2008-06-16 18:04 公开 回复

“晴宝致上。”她念出了这条火星文留言，心里疑惑道，晴宝是谁？

同学里名字里带“晴”的人并不在少数，思考片刻，何嘉莹的名字出现在了脑海里。似乎隐隐约约听到过陈菲菲管她叫“晴晴”，但不能十分确定。

゛梦千回回复 ﹏晴兲娃娃⺗：

你是谁阿`

2008-06-18 19:10

她点进对方的空间，却发现是锁起来的。

第二天上午大课间，有人从后面往里面喊：

“斯愿，有人找！”

斯愿已经换到了离门口最远的那个靠窗位置。她听闻一抬眼，远远地朝门口望去，看到了一高一矮两个女生的身影。她不知道她们所来为何，站起身，拉了拉成珺的胳膊，成珺扭头看了一眼门口，也跟着站了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朝门口走去。

何嘉莹和陈菲菲在3班后门外的走廊一正一侧站着，看见斯愿从班门口走出来，何嘉莹一瞬间展开一个明亮的笑容，像一朵忽然绽开的小雏菊，和先前鼻孔朝天斜睨的样子判若两人。

把心里已经挂上长靠、戴翎子、背插靠旗正准备亮相的斯愿和成珺看得一愣。

“你是叫斯愿对不对？我叫何嘉莹，她是陈菲菲。”何嘉莹张口，声音甜软，像是温柔的好学生在讲台上开口讲题，“我前两天给你留言了，看你没有回我。”

“啊，我昨天刚刚看到来着。”斯愿顿了一下，开口道。

“没关系啦，我就是想跟你打个招呼，脸熟一下。”依旧是柔和的声音和语气。

“……我是成珺。”成珺有些僵硬地打了招呼回去。

“你俩来七十之前是哪个学校的？”何嘉莹发问道。

奇怪的问题，甚至有些唐突，斯愿和成珺摸不着头脑，但还是报出了自己曾经的学校名。

陈菲菲忽然上前一步，对着成珺眼睛亮亮地说道：“我是实验的！但我表哥是你们学校毕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