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龙与稽查官
可是艾利安向来不擅长安慰人。记得小时候他试图去安慰神殿孤儿院一个哭泣的小女孩，他自以为说了许多肺腑之言，结果人家哭得更厉害，险些晕过去。
从那时起他就知道，自己不适合从事神职者之类的用言语抚慰人心的职业。所以后来他才会走上勇者之路。
人类安慰被击败的龙，感觉好奇怪。龙向来自认为是高贵种族。被人类安慰，龙会高兴吗？
可放任龙这样掉眼泪，好像也不是办法……
如果你把抗税的暴徒揍进医院，你会成为税务局的英雄，受到嘉奖。可如果你把纳税人说哭了，你就是绝世烂人，要写检讨。
艾利安搜肠刮肚组织了一下语言，尽可能用宽慰的语气说：“坚持三十分钟已经很厉害了！先前我遇到的那个巴洛才五分钟就趴下了，你是他的六倍呢！你的战斗力至少相当于六个巴洛！”
黑龙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缓缓问：“巴洛是什么战斗力计量单位吗？”
艾利安扶额。好像不该这么说……
他换了一句：“输给我也不算丢脸，毕竟我以前当过勇者。”
黑龙问：“什么勇者？哪个勇者？打魔王的那种勇者吗？”
艾利安点头。
黑龙更加难以置信：“那你为什么不去找魔王的麻烦？”
“魔王已经被我消灭了。”
龙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脑袋一歪，仿佛去得很安详。
艾利安无言以对了。他这是安慰到了呢，还是没安慰到呢？龙族好难懂……
背后响起一连串杂乱的脚步声，四个同事跑了过来。先前他们被龙威慑住，抱作一团缩在阴影里瑟瑟发抖，现在龙被击倒，看上去再起不能，他们才壮着胆子凑上来。
他们小心翼翼地观察黑龙的状态，充满了探究的科学精神。
一个同事惊叫道：“啊！纳税龙死了！”
“没死！”艾利安不悦。
“那就是快死了。怎么办，就算是正当防卫，把纳税龙打死也是很麻烦的。我们至少要尽救助的义务，否则搞不好要上法庭。快给他急救。你们谁会急救？会人工呼吸吗？”
其他同事纷纷摇头，表示自己没学过这门技术。他们的目光集中在了艾利安身上。勇者可是需要出生入死、随时面临危险的职业，会点急救本领也很正常吧？
“我不能给他做人工呼吸。”艾利安严肃地说。
“为什么？难道你介意他是个男的？”同事问，“没关系的，艾利安，现在社会风气开放了，两个男的也很正常。”
“不是！”艾利安蹙眉，“做人工呼吸的时候，需要用自己的嘴唇包裹住对方的口鼻。可是你们看看，这条龙嘴筒子这么长，我怎么可能包裹得住？”
听见他这么说，夜焰再也躺不住了。他拼尽全力抬起脖子，悲愤地喊道：“我才不要你们救助！我好得很！”
“真的吗？”艾利安不大相信地看着他。
“我才不需要你们这些弱小生物的怜悯！我没事！你真以为能伤到我吗，哈哈哈可笑！我只是累了，暂且休息一下！”
呜呜，骗你的，身上真的好痛。夜焰悲伤地想。
“既然你没事，”勇者又掏出他那本小册子，“那这本手册你看看。另外，我这里还有一份《知情书》，请你签字，表示你已经听过我们的税务政策宣讲了。如果你写不动字，按手印也行。”
见夜焰半天不动弹，勇者只好自己动手，搬起黑龙前爪上的一根趾头，其他同事拿来印泥，往趾头上抹了抹，然后勇者将趾头往《知情书》上一按，按出一个快有整张纸那么大的红指印。
“在告辞之前，这里还有一份《服务质量评价表》，请你给本次服务打分，最高五星。”
夜焰躺在那儿怒吼：“一星！差评！”
他抬起爪子，用尖利的指甲把整个评价表戳出个破洞，以表达他的愤怒。
艾利安无奈地和同事们对视。同事耸耸肩。有些纳税人就是难缠。不过他们刑事调查科又不是纳税人服务部，不靠纳税人打分计算绩效，差评也无所谓。
“我把手册放在这里了，请你抽空读一读。”
艾利安在洞窟中找了个平坦的位置，将手册放好，还压了一块金条在上面，仿佛怕它被大风刮跑了似的，即便洞窟中几乎没有自然风。
“本年度的报税截止期限是明年3月31日，请千万记住。考虑到你之前还不了解我们的政策，你对我的暴力行径，我们税务局就不起诉了。”
“给——我——滚——出——去——！”
“再见，尊敬的纳税龙。王国公民，纳税光荣。”
机械地说完税务局口号后，艾利安便带着四个同事离开了。
夜焰躺在原地，一动不动，龙族敏锐的听力听见他们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向洞窟上方的隧道移动，最后消失在地面上。
真就这么走了吗？夜焰谨慎地观察了一会儿，确保他们不会趁他放松警惕杀个回马枪。
过了很久，都没有再听到脚步声。
夜焰也终于恢复了一点儿力气，可以爬起来了。
他悲痛地环视已然变成战损风的巢穴，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个很漫长、很恐怖的噩梦。
他闭上眼睛，希望再睡一觉，这样等他醒来，噩梦自然就消失了。
可是当他再度睁开眼睛，目之所及依旧是遍地狼藉。
夜焰自打破壳出生，还是头一回被父母之外的生物击败！击败他的还是人类这种弱小种族！高贵的龙族居然遭受如此奇耻大辱，他还有什么脸出去见人！
更可恨的是，那个人类在击败他之后，还非常没有风度地奚落他！
什么“你的战斗力相当于六个巴洛”，巴洛也只是个弱小的人类罢了，战斗力比那家伙高是什么很值得骄傲的事吗？把夜焰和那种人相比，不是侮辱是什么？
还有什么“输给我也不算丢脸，毕竟我以前当过勇者”。他的意思肯定是指：连深渊魔王都不是我的对手，你居然还挑衅我，简直不自量力！
啊啊啊，气死龙了！
最让夜焰恼羞成怒的是，勇者居然还讥笑他的嘴筒子长！
哪里长了！明明是个很标准、很优美的嘴筒子！人类根本不懂如何欣赏高贵龙族的美！
夜焰气急败坏，在洞窟中满地乱爬，尾巴梆梆狂甩，发出巨大噪音。
不过，夜焰在盛怒中依旧保持着几分理性。他用尾巴砸的都是那些不怕损坏的金币和金条。易碎的宝石和艺术品放置在其他洞窟中，依旧安然无恙。他才不舍得弄坏自己的宝物呢。
一想到自己的财宝，夜焰又是一阵悲从中来。
那个可恶的勇者居然叫他去交税。夜焰没交过税，但知道交税是怎么回事。他曾见过许多平民人类被苛捐杂税逼得倾家荡产，最后宁可抛弃田地和房屋，去给庄园主当黑户农奴。
龙也会变成那样吗？他们明明可以直接抢，却偏不那么干，非要夜焰去自己交，这不是更羞辱龙吗？
夜焰哭丧着脸，拂开杂乱的碎石，用爪子和尾巴把散落满地的金币金条扒拉到一块儿，重新堆成一座小山。
他吃力地爬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