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吃酒
田庄的深秋是萧瑟的。
收割后的稻茬已枯黄,田埂边的泥土干硬,野草萎黄,风一吹簌簌乱抖。
屋舍旁的老榆树掉光了叶子,值得惊喜的是橘子树上的澄黄,还挂有不经意的惊喜。
冯自厚踮着脚摘了两个。
“尝尝,不酸。”
明灼华不接,“不想剥,讨厌橘子皮的汁水弄得满手都是。”
冯自厚讪讪地笑了笑,剥完皮递给她。
明灼华背起手,“不想吃,讨厌指甲变得黄黄的。”
冯自厚面无表情地塞了半个在嘴里,嚼完了汁吐出来,“那你喜欢莲子吗?回去剥出来莲心,泡水喝正好。”
他擦了擦手,拉着明灼华到池塘边。
塘边芦苇花白苍苍,被秋风卷过的飞絮散落在地上。
塘边有一艘小舟,冯自厚捡起撑杆,示意道:“上去。”
明灼华退后一步,“我怕。”
“我护着你。”冯自厚蹲在岸边,手拉着船头,笃定地道:“不会跑。”
明灼华试了试,稳稳地走上去。
就在冯自厚松了手打算跨上去时,小舟狂烈地摇摆起来,像离弦的箭一样冲进塘中。
仿佛被冯自厚一脚蹬走。
而他踏空,一头栽进池塘。
扑通。
明灼华忍住嘲笑,惊恐地喊:“救命!救命!”
冯自厚水性好,很快稳住自己,朝她游过来,抓住船沿。
明灼华脸色刷白,大叫:“你别上来,我怕船翻!”
冯自厚倒笑了,“正好一起洗一洗。”
明灼华警告:“你要敢拉我下水,我跟你没完!”
“怎么个没完法儿?”冯自厚一边划水,一边推着船走。
见他恶意不在,明灼华哼了一声,“水不冷吗,你快回去换衣裳吧。”
“一起回。”冯自厚推着船回到岸边。
明灼华叮嘱:“你把稳了。”
冯自厚但笑不语。
明灼华一站起来,船就左右摇晃。
就知他没安好心!
明灼华快步跳上岸,人没掉进水中,只是脚崴了一下。
冯自厚大笑,湿淋淋地爬上来,走到她身边。
“作弄人好玩吗?”
明灼华瞪他一眼,忍着痛快步往前走,才不会承认自己使坏。
庄舍上空升起炊烟。
再回来,明灼华见到了玉钏,她从厨房出来告诉:“饭得了。”
她没有事,明灼华的心宽了一半。
玉钏和冯自厚的随从一起往桌上摆酒菜,假装不经意碰到明灼华。
什么东西硬邦邦的?明灼华不知道玉钏什么意思。
她说:“都是姑娘喜欢的。”
炒仔鸡,煎长鱼,焦豌豆,蜜蒸南瓜。
“饭菜简陋,都是庄上的东西,你的丫鬟最懂你的口味。”
换了干爽衣物的冯自厚坐在明灼华旁边,“你们都退下。”
明灼华道:“玉钏留下服侍。”
冯自厚说:“这顿饭吃完送你回府,我有话说。”
总是有话说,有话说,到底要说什么。
明灼华并不想听。
“今日我过于唐突,先自罚三杯。”冯自厚举杯。
花活儿真多。
明灼华按耐着等。
冯自厚为她倒酒,“明妹妹,往来几次,我对你怎么样你最清楚,咱们做了夫妻后,我只会对你更好。目前沈兄对我有点误会,还望明妹妹替我美言两句。”
明灼华说:“我不想吃酒。”
冯自厚劝道:“我是真心想与你长长久久在一处,妹妹若不同我喝一杯,便是好狠的心了!”
他劝酒劝菜,伏低做小,言辞模样还算诚恳。
明灼华于是也做起样子,端起酒杯,以袖遮掩,倒于其中。
“我吃了,说吧,到底出了什么事。”
“沈兄认为我放浪轻浮,对你并不是真心。”
冯自厚将椅子往明灼华身边挪了挪,“我可以对天发誓,自从见到你后,我心里头全都是你,我给你看。”
他将手伸入怀中。
酒味闻着就烈,酒意上来,他面透绯色,晕晕乎乎。
明灼华想,看什么,掏心吗?
只见他从怀中取出一方巾帕,忽然对她一笑,“这是海上来的玩意儿,我只悄悄给你看一眼。”
什么东西?明灼华接过来看。
上头绣的是姿势各异的春宫图!
绣工一般,风格直白狂放,与这内容自成一派。
明灼华目瞪口呆。
冯自厚情动,一双桃花眼精光闪烁,“咱们两个郎有情妹有意,我要娶你,只有将木作舟,沈兄才会同意。”
他凑得很近,右手搭上明灼华的肩膀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更近了,嘴一撅好像就能亲上。
正此时,门“咣当”一声踹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冯自厚偏头一瞧,只见沈珩之大步走进来,玄色衣袍滚的金色襟边耀人眼目。
他走到跟前,攥住他后颈衣裳,一把拉开,抡倒在地。
明灼华骇了一跳,竭力使自己镇定。
沈珩之满面寒霜,目色沉沉,打量明灼华一遭,“他碰你哪里了?”
是哥哥!
明灼华努力看清人,丰润的唇嘴微张。
哥哥还是那个哥哥,却是一种陌生的感觉。
气息异常冷漠,深黯的眼底满是阴翳。
一旁的冯自厚缓过神来,踉踉跄跄站起来,试图还手。
沈珩之余光盯着,退后半步,旋身一脚踢过去。
他动作灵敏,力道不小,瞬间手脚并用将冯自厚压在地上,逼问道:“哪只手碰的她?”
冯自厚摔了两次,酒醒了不少,蓄力挣扎,掀不翻他。
他,他,一个读书人还会打架!身手竟然这么好,又快又狠!
明灼华呆呆地看着,一脸错愕。
沈珩之若有感应,看回来。
“阿灼你先出去,把门带上。”
哦。明灼华怔怔愣愣站起。
衣服上还落着冯自厚那方巾帕,她忽然一个激灵,一把攥进手中,匆匆地出门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啪。
“啊——”冯自厚煞白着脸惨叫。
他搂过明灼华的那只胳膊,被沈珩之卸了。
痛得冷汗涔涔。
他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叫,“沈兄,沈兄,我错了。”
沈珩之提起方才被明灼华坐过的椅子,放在他跪伏的正方向上,坐下。
“昨日给了你机会,阳奉阴违妄想投机取巧。此事还能善了吗?”
冯自厚膝行几步,半抬着脸,期期艾艾地看着他,“沈兄,事关明妹妹清誉—”
砰,比石头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