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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趋炎又附势》

2. 过往之恨

薄薄的霜蔼浮在黛色檐上,阶前的碎雪被冬风旋起,连空气都尽为冷凝气息。

层层叠叠、堆积成册的卷宗后头,是一张清润肃严的脸——霍纾禾独坐案前埋首处理公务,忽而顿笔,望着窗外枯枝疏影斜落,长眉紧凝不展。

那年狱中潮腥的气味似还在鼻翼弥散不开,旧时回响犹在耳畔久久盘旋……

三年前。

“霍纾禾,你若肯将晋王供出,本官可护你性命无忧。”左都御史的谢循安居高临下地睨着已沦为阶下之囚的霍纾禾。

“那让您失望了,谢大人。”霍纾禾只是神情平淡地回道。

既然选择了站边晋王,又怎可能去出卖他?

若晋王失势、襄王最终登位,那他霍纾禾也会因站队错误而难逃被清算。

倒不如赌一把,选择独揽罪责,保全承煜。

狱中的光影骤然幽冥,当回忆再次亮起,是流放诏命下达之日。

狱锁“铛铛”解声将他吵醒,如裂帛之声撕开寂黑:“翰林院编修霍纾禾,所撰文字,语涉逆悖,意存讥讽。念其祖上世代为官,于国有劳,姑从宽典,免其死罪,削夺官爵,流徒黔地安置。”

霍纾禾匍跪于地,眼眸平静无波地木然聆听着。

真是讽刺,明明是“欲加之罪”,却还要他领旨谢皇恩宽厚。

流放诏令方至不久,柳棠影的退婚书紧随其后。

当狱头拿着那一页薄纸递予他之时,眼色都带着怜悯。

他知道自己归期渺茫,柳棠影退婚也在情理之中。

可他不可能释然。

这可是他不惜叛逆父母、违抗皇命都非要迎娶之人。

他原以为他们是两情相悦的天定姻缘,可她却在他最落魄之时,干脆了当地划清了界限。

那刻他才明白,原来这场情缘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与她的权衡利弊。

“昔日聘礼,尽数归还。旧日婚约,就此作罢。”

“财物两清,婚约断绝。”

“此后男婚女嫁,各无相干。”

退婚书上字字诛心,寒彻砭骨。

可他并不甘心,就此与她情缘绝断。

那狱头正巧是他父亲旧署,他卑微地恳求其托为带话于柳棠影,能否稍稍等他一两年,若事无转机,便不再强求,愿就此泯情。

翌日,那狱头便摇着头回来,面色踌躇道:“霍公子,话已托至,但那柳家姑娘怕被你耽误,心意已决……望你勿再牵挂。”

寥寥几句,便如千钧棒槌捶打胸脯,让他瞬间心如灰烬。

哀莫大于心死。

不日,他便被押解着踏上了流放之路。

彼岁冬寒,是几年来之最。

他只着单薄囚衣,顶着潇雪烈风,一步一履皆是荆棘。

行至半途,竟忽得消息,柳氏退婚霍家之后不过一月时间,便已攀高枝嫁去谢家。

十里红妆,凤冠霞帔,自是风光无限。

偏偏是谢家。

她嫁去的偏偏是谢家。

谢涟之父谢循安是襄王祈承泽的亲舅舅,亦是襄王一党的核心要臣。若不是襄王党人的构陷,他又怎会遭流放横祸?

故而又让他怎能忍住不去恨她?

……

“霍大人,皇上请见。”内侍走进官署,打断了霍纾禾的思绪。

霍纾禾稍略一顿,起身拱手答道:“微臣遵命。”

正好,他亦有事求于皇上。

……

朱墙静伫,飞檐翘立,瑞兽肃视。

朔风掠过,扫起霍纾禾绯红的官袍一角。

这个宫廷又变换了主人,一切归回原本的静谧。

两个多月之前那场血淋漓的宫变似乎从未发生过一般。

文华殿内,鎏金香炉飘出袅袅紫檀香味,熏得满屋醇香馥郁。烧得正旺的地龙烘起融融热气,一室煦暖如春。

祈承煜正坐于御塌之上,案上一沓沓奏折整齐摆列。他执笔批阅,时而沉凝,时而皱眉,神情严肃。登基不久,便已全身心投入帝王之职责,毫无怠惰,一心向着潜心蛰伏多年的宏图大业迸发。

“皇上,霍大人来了。”内侍垂首躬身道。

祈承煜闻言,便搁笔抬眸,见确是霍纾禾,不由地眉梢舒展。

霍纾禾躬身行礼道:“参见皇上。”

“纾禾,不必拘礼,坐。”祈承煜摆了摆手,指向旁侧空位。

霍纾禾轻轻撩袍坐下。

见纾禾较之从前,清瘦疲惫许多,想念着他这三年被流放之遭遇,承煜关切道:“朕知你公务繁冗,但切记保重身体。前些日子赐你的千年人参、天山灵芝、冬虫夏草这些,可在服用?”

霍纾禾躬身道:“谢皇上垂念臣身。您所赐之物臣已在服用,现身体已康健,请皇上无需挂念。”

祈承煜轻叹了口气:“朕与你自小情谊,自是想弥补你这三年之遭……”紧接着他目光转沉,稍作一顿,话锋一转道,“朕今日诏你来是想问你襄王党之案,进展如何?”

“襄王党核心之臣,除傅隽与谢循安外,还有通政使李之径,他是襄王重要谋臣,且掌管奏章之事,这些年对局势影响甚大……但他服顺态度倒是良好。”霍纾禾抬眸看了看皇上,接着不卑不亢道,“其余党人涉争或深或浅,但官位不高,影响较轻。”

两个多月前先帝病重,祈承泽母子被举发行巫蛊之术诅咒圣躯,祈承煜随即领兵以圣命之名引兵围了襄王府,生擒祈承泽,并将其阖府上下尽押大狱。

原本承煜理应将承泽交予父皇决断处置,可出人意料的是他竟骤然调转方向,带兵直挺宫廷。

翌日,先帝病薨,留诏传位于晋王祈承煜。

晋王这一系列举动,自然引起朝野质疑,其中以首辅傅隽与左都御史谢循安为首。

不过两日之后,这场抗议以傅隽告老还乡与谢循安染病暴毙而结束,其中缘由,众人自是心照不宣,不敢多言。

两位皇子,一位入承大统,一位饮鸩身亡;多年轰轰烈烈的储位之争至此落下帷幕。

“朕虽欲立刻重惩襄王党人,但初登为帝,根基未稳,且才处死了手足弟兄,若再以无凭之由,遽而定罪众臣,怕落人口舌,致生朝局动荡,故而苦爱卿寻证定罪。”承煜一字一顿道,“再无暇之臣子,亦能挑寻出过失。”他熠熠的目光,压得袍前的五爪金龙都只是泛着微微残光。

多年默契,霍纾禾自能领会圣意,他微微垂首道:“臣遵命。”

殿内熏香萦绕,浓郁的气味让霍纾禾精神愈加抖擞。

“三年前举陷你我之主谋,可有线索?”承煜目光如炬。

霍纾禾沉缓答道:“尚未有眉目。”

“将这次抓来的襄王党人严加拷打,查个水落石出,绝不放过。”承煜凌厉的眉梢一抖,心中波澜伏起。

这场陷害,差点让他一败涂地。

他定要加倍奉还。

“是。”霍纾禾垂下眼眸。

承煜低头翻开一折子,漫不经心地问道:“那谢循安之子审得如何?”

霍纾禾心中一怔,轻摇着头道:“还未细审此人。”

祈承煜将手中的奏折随意地一掷,忿忿然:“谢循安那老东西,这些年一心支持他外甥祈承泽,为其谋划奔走。后大局已定,朕即将践祚,他竟还依然胆大妄为,提出抗言,朕未以谋逆之罪斩其全族,已是大度。”他缓缓闭了眼,“审罪后,届时其子勿留性命。”

霍纾禾眉头紧锁,虽心中另有盘算,也只谨慎拱手应道:“微臣,明白。”

皇上神色稍缓,嘴角松了几分:“有你为朕分忧,是朕之幸事。”

“这些都是微臣份内之责,能为皇上分忧,更是微臣所幸。”

祈承煜清浅一笑,又从案上取了本折子,兀自冷讽:“这傅隽倒也是识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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